「不行。」蘇夢瑤站在沙盤另一邊，手指點在惡蛟峽上，「惡蛟峽水路窄，大軍過去要六個時辰。等你們繞過去，黑金珊瑚礁的地脈早被挖穿了。」
另一個金甲統領急了：「那就全軍壓上，直接撞開他們的封鎖！」
李玄一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笑了聲：「人家三萬鐵騎藉著珊瑚礁擺好了血鯊陣，就等你們這幫愣頭青撞上去送死呢。去多少，死多少。」
金甲統領臉漲的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繞後太慢，強攻是送死。幾個族老圍著沙盤吵個沒完，提了好幾個方案，全被謝玄和蘇夢瑤三兩句就給否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裡的氣氛越來越僵。
「咳、咳咳……」
一陣咳嗽聲，從大殿角落裡傳了出來。
眾人回頭看。宗室末席上，一個披著白狐裘，臉色慘白的瘦弱青年，正扶著膝蓋站起來。
他走得很慢，好像隨時要斷氣。
敖滄皺眉：「七殿下？你身子不好，不在府里養著，跑來這湊什麼熱鬧？」
這位七王子敖洵，和琉璃是同一天生的。
他娘只是個宮女，他自己從小就體弱多病，天天泡在藥罐子裡，平時除了看書，門都不出。
之前幾個王子爭皇位打的頭破血流，就他靠著裝病躲了過去，在水晶宮裡跟個透明人似的。
敖洵用帕子捂著嘴又咳了兩聲，對著琉理深深鞠了一躬。
「臣弟敖洵，見過陛下。臣弟不懂打仗，但剛才聽各位叔伯商量，實在是忍不住想多句嘴……剛才那幾個法子，都是死路。」
金甲統領脾氣不好，瞪眼道：「七殿下，打仗可不是看幾本書就行的！」
敖洵也不生氣，放下手帕，慢慢走到沙盤前。
他伸出瘦的只剩骨頭的手指，拿起一根代表西海大軍的黑旗，插在黑金珊瑚礁東南角的一處海溝上。
「敖鈺知道內海防線，他敢帶人進來，肯定算準了咱們只有『繞惡蛟峽』和『正面強攻』這兩條路。」
敖洵聲音不大，但話說的很清楚，「惡蛟峽水下，現在肯定有西海的伏兵；正面封鎖線的頭兒，要是我沒猜錯，應該是巨鰭王庭的狂鯊左將，那人最好打硬仗。」
敖滄愣了：「七殿下怎麼知道是狂鯊左將？」
「看這三道防線是怎麼破的就知道了。」
敖洵手指划過沙盤上的三處廢墟，「第一道是硬砸開的，第二道是順著暗流偷襲，第三道是兩翼包抄，故意留個口子把援兵也一起圍了。前兩手是敖鈺帶的路，第三手這種趕盡殺絕的打法，除了狂鯊左將，西海沒別人了。」
殿裡安靜下來，幾個本來瞧不起他的武將，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敖洵喘了口氣，手指移到黑金珊瑚礁下面的一條紅線上：「黑金珊瑚礁之所以產黑金，是因為底下有座活火山。我查過三百年的《南海潮汐錄》，每個月月中子時，海底火山都會小噴一次，熱流會把周圍百里的暗流攪亂，形成一片沸水迷霧。」
他抬起頭，看著琉璃：「今晚，正好是月中。」
琉璃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不走惡蛟峽，走死靈水道。」
敖洵把代表南海大軍的令旗，重重插在珊瑚礁北邊的一塊絕地上，「死靈水道雖然有毒瘴，但只要在子時前趕到，借火山噴發的熱流衝散毒瘴，咱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繞到狂鯊鐵騎後頭去！」
「狂鯊左將狂得很，見正面沒動靜，肯定會分兵去催苦力挖地脈。到時候咱們順著洋流從天而降，在他們中間打，再派人堵死海溝的退路，三萬狂鯊鐵騎，就是瓮中之鱉！」
啪。
說完，敖洵把手裡的令旗輕輕放在沙盤上。
整個偏廳里沒人說話。
敖滄張著嘴，死死盯著沙盤上的路線，腦門上都是汗。天時、地利、人心，連海底火山噴發都算進去了！這哪是什麼病秧子書呆子！
琉璃心裡也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回頭，看向角落軟榻上的趙凡。
趙凡端著茶，拿茶蓋撇了撇茶葉，輕輕點了一下頭。
琉璃心裡頓時有底了，當即轉身，一拍沙盤：「好！就按七皇弟說的辦！」
她抓起桌上一枚玄鐵虎符，直接扔給敖洵：「傳我旨意！封七皇弟敖洵為行軍大監軍，和敖滄族老一起管前線！三軍將士，都聽監軍的！」
「陛下不可！」金甲統領急了，「七殿下沒上過戰場，怎麼能當監軍……」
「我說了算，誰再多話，軍法處置！」琉璃冷冷打斷。
敖洵雙手接過虎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里又是惶恐又是感激：「臣弟……領旨！一定肝腦塗地，不負陛下信任！」
他慢慢站起來，捧著虎符，退到武將隊伍里。
他轉身低頭的瞬間，袖子裡藏著的手，食指在白玉扳指上輕輕蹭了一下。
這一幕快得很，連他旁邊的敖滄都沒看見。
但坐在角落的趙凡，嘴角扯了扯。
裝了兩百年的病，現在跳出來獻這種毒計。
這小子袖口裡，剛才飄出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煉「子母追魂印」用的血珊瑚粉末的味道。
悔龍淵裡給那個瘋女人傳話的內鬼，自己露尾巴了。
趙凡放下茶杯，一道神念傳進謝玄耳朵里。
「盯死這位七殿下。到了前線，把陣盤的陣眼挪三寸，他想關門打狗，咱們幫他把門焊死。」
謝玄握著羽扇的手動了動，眼睛沒看他，也沒說話。
……
深夜，西境海域，黑金珊瑚礁外三十里。
整片海黑漆漆的，一點光都沒有。十萬南海大軍收了所有光亮，順著狹窄的死靈水道往前潛。
子時剛到。
轟隆——！
海底深處傳來一陣悶響。
滾燙的岩漿從海溝裂縫裡噴出來，周圍的海水一下就沸騰了，無數白氣泡和濃霧滾滾而上，把死靈水道里常年不散的毒瘴沖得乾乾淨淨！
大軍最前頭，敖滄看著眼前真的被衝散的毒瘴，吸了口涼氣，轉頭看旁邊戰船上的敖洵，一臉佩服。
「七殿下真是神機妙算！毒瘴一散，咱們起碼省了兩個時辰！」
敖洵裹著白狐裘，站在船頭，臉上帶著笑。
「都是陛下洪福，叔伯們拼命，我就是趕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