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被要了十二次！聽說是內門那位金丹期的素陰女仙……」
第三具乾屍從青石階上被抬下來的時候，皮肉縮得像風乾了十幾年的老茄子皮，兩隻眼窩深陷進臉框裡，嘴巴張得老大，舌頭縮成一塊干焦的硬塊。
前排的老命奴把頭埋得極低，壓著嗓子打顫，「昨夜召了這命奴進閣當補陽爐鼎，整整要了十二次。天還沒亮，一身精血骨髓就被吸了個透干，力竭而亡，直接抬出來扔後山亂石崗……」
周圍幾個新來的命奴臉色刷白，雙腿發軟，連氣都不敢喘重了。
方炎站在石階最底端，秋風一刮，單薄的麻砂衣衫貼在背上，寒意順著骨縫往裡鑽。
在他左胸貼肉的位置，卡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粗鐵牌子，邊緣有些割人，上面鑿著一個帶血的「奴」字。
鐵牌冰涼，沉沉壓在皮肉上。
青玄宗是雲州七大修仙宗門之一，在凡俗眼中是仙家聖地；可對於命奴來說，這裡不過是活吞人的囚籠，命比野草還賤。
「下一個，方炎。」
一道冷淡的聲音穿透山門濃霧飄過來。
一名身穿藍綢長袍的中年男子順著青石階走下，面容白淨無須，眼神落下來，像看一撮髒土。他是葉府在宗門的外務管事，姓劉。
方炎壓下眼底的波瀾，低頭跨前半步：「小人在。」
劉管家甚至沒看他的臉，屈起食指，朝前橫空一彈。
一道刺眼的藍色靈光鑽入方炎左胸的鐵牌。
鋼針穿肉般的劇痛在胸口炸開，極其霸道的靈力直插皮肉，強行在心口烙下了一道淺藍色的鏈狀符紋。
方炎雙齒死死咬緊，下巴繃緊，額角滲出一層密麻的冷汗，身子劇烈打晃，硬是一聲沒吭。
劉管家掏出白帕擦了擦指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這鎖靈符已連你心脈。從今天起，你的命劃入大小姐葉清雪名下。大小姐要你活，你就活；要你死，只需動動念頭，鎖靈符就能把你的心脈燒成飛灰。」
「青玄宗不養閒人，大小姐座下更不要廢物。多幹活，少說話。若動了逃跑或偷盜的心思，剛才那具乾屍，就是你的下場。」
大小姐，葉清雪。
青玄宗宗主之女，內門頂尖的天才弟子。
方炎攥緊了衣袖下的雙手，指甲扎進掌心皮肉里。
方家旁系落敗，父親經商時遭人奸計暗算、設伏劫殺，虧空了葉家大筆靈石貨品。葉家震怒，方炎只能簽下賣身契抵債，把自己賣成了葉家的命奴。
他的身價契紙上，寫著八百塊下品靈石。
可他父親運的那批貨物里，分明只有三百塊靈石的雲鐵。多出來的五百塊債，是葉家硬扣在他頭上的死帳。不僅如此，父親屍體背後的三道刀痕，分明是內門熟手所為。
但在力量面前，凡人的命比草還賤。在青玄宗的山門下，沒有修為，說什麼都是死路一條。
「帶他去西峰藥園。」
劉管家收起白帕，冷冷吩咐身旁的青衫雜役，「交給孫管事，照規矩辦，每天挑水百擔。干不好，直接丟去亂石崗。」
「是，劉管家。」雜役冷笑一聲，「跟我來吧。」
……
西峰藥園位於青玄宗偏僻的山谷，地勢低洼，靈氣稀薄。
一畝畝藥田裡種著下等靈草，空氣中散發著泥土的腥味與淡藥香。
孫管事是個肥胖、滿臉橫肉的黑臉中年人，正歪在搖椅上呷著紫砂壺裡的茶水。
看完雜役交上來的冊子，孫管事嗤笑一聲：「那個誰……對了！葉府送來的落魄少爺。去，挑上那對鐵力木水桶，去三號藥田給黃芽草澆水。每天一百擔，少一擔扣一餐飯，踩壞一株草，吃一記皮鞭！」
三十多斤重的粗扁擔轟然壓在方炎肩膀上，咯吱作響。
西峰的深井足有百丈深，井水冰得指尖發麻。方炎搖動沉重的軲轆，一桶桶打水，再一步步挑往數里外的藥田。
不過挑了五趟，肩膀就被磨掉了一層皮，鮮血把粗麻衣裳黏在傷口上，每走一步都是劇痛。掌心的血泡紛紛破裂，流出紅白相間的粘液。
但他沒有哼一聲，眼神沉靜。
他在記路線，在記雜役巡視的空檔，在記這藥園裡每一個能活下去的細節。
日落西山，方炎終於挑完了第一百擔水。
孫管事查驗完藥田，隨手扔過半塊干硬發霉的黑面饃饃。
深夜，藥園通鋪。
十幾個人擠在一條狹窄的木板鋪上，屋子裡混雜著汗臭、腳臭和傷口潰爛的膿腥味，周圍充斥著沉悶的鼾聲。
方炎躺在最角落，渾身傷口火辣辣地疼。
八百塊下品靈石的死債，命牌捏在別人手裡，隨時可能像白天那個乾屍命奴一樣被吸透扔掉……
就在這情緒劇烈波動之際，他左胸貼肉處，那塊從小隨他出生的青色種子胎記，陡然迸發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熾熱。
腦海深處彷佛天崩地裂，眼前的黑夜被耀眼的青光撕裂。
等他恢復視線時，發現自己竟然置身於一方奇異的空間之中。
腳下是一畝黑得發亮的肥沃靈田，散發著無與倫比的泥土芬芳；田邊有一眼清泉，水聲汩汩，泉水甘冽透澈；而在泉水上方數尺的虛空中，正靜靜懸浮著一盞散發著豆大青焰的古樸青銅油燈。
油燈旁邊，還橫放著一張三尺見方的溫潤青玉石台。
這是他的識海紫府。
方炎下意識蹲下身，用傷痕累累的手捧起一汪靈泉喝下。
泉水順喉而下，剎那間化作滾燙的生機流散四肢百骸。
原本劇痛難忍的肩膀與手掌奇蹟般地發癢，破損的血泡和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血、結痂、脫落，不過眨眼工夫，便露出了粉嫩的新生肌膚。
不僅如此，原本乾癟酸痛的體力瞬間恢復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充沛。
方炎按捺住心中的起伏，低頭看向靈泉水面上的倒影。
水面上清晰倒映出他左胸那道鎖靈符的淺藍光芒。
可就在他飲用靈泉之後，那原本牢不可破、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藍色符紋，竟然……奇蹟般地變淺了極細微的一絲。
雖然只有一絲，若不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但這一發現卻讓方炎心頭一震。
這無上靈泉水……不僅能療傷洗髓，竟然還能慢慢消磨鎖靈符的禁制！
方炎雙手死死握緊，眼底露出沉著的光芒。
他的命，如今雖然寫在葉家的契紙上；
但他有這一畝紫府靈田，有一眼無上靈泉，只要給他時間，這滔天的死局，他終將親手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