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西峰藥園上空就響起了低沉的古銅鐘聲。
那是催命奴起床勞作的鐘聲,敲在每個人耳朵里。
通鋪里立刻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動靜。十幾個人從破舊的木板鋪上爬起來,屋子裡漫開一夜積攢的汗臭、腳臭以及傷口潰爛的腥味。
秋風順著破窗縫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
方炎沒有急著下床。
他攤開雙手,藉著門縫漏進來的微弱晨光,端詳著自己的手。
昨夜在紫府內喝下靈泉水後,那雙原本皮開肉綻、連鐵力木桶都拿不穩的手掌,如今只留下了幾道淺粉色的新痕。肩膀上被磨爛的皮肉也完全平整收口,按上去連鈍痛都沒有。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體內充沛的力氣。
然後,他把這股氣血硬生生壓了下去。
一個毫無背景的四靈根命奴,身上的傷勢一夜痊癒,絕對是招禍的死局。修仙宗門的搜魂秘術比凡俗酷刑殘忍百倍,一旦暴露紫府空間,必死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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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把身子微微縮著,腳步裝得虛浮無力,臉色蒼白地爬下通鋪,跟著人群挪向院子水井旁。
在水井旁用冰涼的井水拍臉時,昨晚睡在旁邊的老命奴老張湊了過來。
老張在西峰待了九年,背已經佝得像張硬弓。他盯著方炎捧水的手,眼睛突然定住。
方炎不動聲色地把手浸入冰涼的井水深處,只露出一截紅腫粗糙的指骨,低聲道:「張老伯,昨晚抹了點家裡帶出來的跌打藥油,好歹緩過來幾分。」
老張沉默了半晌。
他突然伸手,捏住方炎的手腕,一把將他的手往眼前拖了半寸,指頭在他平整的掌心上重重按了兩下。
方炎心頭一抖,全身肌肉幾乎繃緊。
「記著,」老張鬆開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著他的耳根,「往後這手,絕對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攤開。」
方炎抬眼看他。
老張已經轉過身去舀水,背對著他,語氣冰冷:「九年前跟我一批進來的有個小傢伙,姓陳。手上被腐蝕靈藥燒了個窟窿,三天就長得完好如初。孫管事看見了,報到了內門。」
「第五天,內門來了個穿白袍的仙師把我倆領走。後來……亂石崗上多了一副骨頭,胸口是被活生生剜空的。」
「他沒做錯什麼,他就是好得太快了。」
老張舀起一瓢水澆在脖頸上,打了個寒顫:「這藥園裡,月末孫管事要親自驗身,查背、看手、驗氣血。躲是躲不過去的。你身上的傷,該有多重,就得裝得多重。」
方炎擦乾手上的水漬,手心微微發涼。
紫府是生路,卻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多謝張老伯指點。」
「別謝我。」老張挑起扁擔,「我是怕內門那些白袍仙師再來一趟。他們來一次,這藥園裡就要死好幾個命奴陪葬。」
……
不多時,孫管事捏著牙籤剔著牙走出了瓦房。
他的目光在命奴們身上掃過,最後死死定在方炎身上:「你,過來。」
方炎低下頭,一瘸一拐地走過去。
孫管事突然伸出油膩的大手,捏住方炎的下巴,強行往上一抬。
粗暴的力量捏得方炎下巴骨咯吱作響。
方炎的臉暴露在晨光下——臉色發青,眼下烏黑,嘴唇乾裂起皮。這是他昨夜一宿未眠,外加今早偷偷在灶膛口抹了一層灰土的結果。
孫管事盯著看了三息,見他呼吸粗重虛弱,不像是在裝假,才嫌惡地鬆開手,在身上擦了擦油污。
「昨天挑夠一百擔了?」
「回管事,挑夠了。」方炎乾澀地咳嗽了兩聲。
「哼,算你這條命硬。」孫管事把牙籤吐掉,「今天繼續去西區三號田!還是百擔水,少一擔扣飯,壞一株草抽鞭子!」
「是。」
方炎低頭走向工具棚,挑起那副沉重的鐵力木扁擔。
肩膀貼著木扁擔,他故意搖搖晃晃地走出院子。體內氣血充盈無比,但他必須將這份充沛死死藏在這副搖晃的軀殼下。
走在通往三號田的土路上,方炎一邊挑水,一邊冷眼觀察四周。
走到一處翻整廢棄的藥田邊緣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翻開的黑泥里,靜靜躺著一粒微小的黑色種子。
那是聚氣草的種子。
在外界藥市上,一株成熟的聚氣草價值數枚下品靈石。而眼前這一粒,外殼乾癟發灰,表皮開裂,毫無靈氣波動——顯然是內門雜役篩選時扔掉的死種。
方炎佯裝被腳下石子絆了一下,身子一傾,順勢彎腰按住腳踝。
抹汗的瞬間,那粒死種已然滑入了掌心。
遠處樹蔭下,孫管事正躺在石頭上打盹,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把死種緊捏在手裡,方炎心中飛快盤算。
若能用這無人問津的死種在紫府內培育出靈草,他便擁有了源源不斷的修行資糧,且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到了午後,方炎藉著解手的名義,閃身鑽進了藥田邊緣偏僻的灌木叢中。
他盤腿靠在陰影里,屏息凝神,意念一動,沉入了識海紫府。
景致驟變。一畝黑土地、一眼清泉、一盞青銅燈。
方炎快步走到黑色靈田中央,用手指在肥沃的黑土裡刨出一個小坑,小心翼翼地將那粒乾癟的聚氣草死種埋了進去,覆土拍實。
隨後,他趕到靈泉池邊,用雙掌捧起一汪清澈甘甜的靈泉水,淋在了埋種的地方。
看著泉水滲入黑土,方炎突然發現,那靈泉池塘的水位……似乎微不可察地下沉了極淺的一線。
喝水療傷、澆灌靈田,都會消耗靈泉蓄水。
這紫府靈泉並非取之不盡的汪洋,它同樣有消耗上限。
退出紫府後,方炎繼續回到深井挑水。他刻意讓自己的肩膀重新被扁擔磨得紅腫,掌心也故意頂出幾顆血泡。
月末驗身就在二十天後,他必須留著這些皮肉傷作掩護。
直到傍晚時分,方炎在井邊歇息擦汗時,再次將神識悄然探入紫府。
看清靈田場景的剎那,方炎呼吸驟然一緊。
原本埋藏死種的黑土已被頂開。
一株嫩綠嬌艷的幼苗挺立在青銅燈火之下,約莫寸許高,兩片嫩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靈泉水珠,散發著一股極其純粹的靈氣波動。
半天!僅僅過了半天時間,這顆必死無疑的廢種不僅破土發芽,而且蘊含的靈氣成色遠超外界普通幼苗。
照這個生速度,外界需要生長三年才能成熟的聚氣草,在這片紫府靈田裡,最多只需兩三天便可大功告成。
兩三天,就是一株成色極佳的聚氣草。
方炎睜開雙眼。
他挑起木桶,佯裝脫力般一步一晃地走在田壟上。
然而,就在他經過田壟盡頭那株百年老槐樹時,後頸處突然襲來一陣刺骨的冰涼感。
方炎沒有轉頭,只是在舀水轉身的剎那,眼角餘光掃過老槐樹下的陰影。
陰影里站著一名青玄宗的灰衣雜役,正手持一本黑色冊子,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方炎挑水的步頻與路線,手中的毛筆在冊子上飛快記錄著什麼。
方炎心頭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痛苦麻木的神色,挑起木桶一步步遠去。
暗中的眼線已經盯上他了。
他必須更快地獲取功法與實力,才能在這步步殺機的深淵裡,徹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