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三天深夜，狂風颳得西峰藥谷里的枯葉漫天飛舞，吹得命奴通鋪破舊的木窗啪嗒啪嗒劇烈作響。
通鋪上的命奴們緊擠在一起，發出粗重沉悶的呼嚕聲與痛苦的夢囈。
方炎躺在最角落的草墊上，面向牆壁，凝聚心神，意念一動沉入了識海紫府。
懸浮的青銅古燈灑下豆大卻溫潤無比的青色焰光，將整片空間照得通亮。
而在黑色靈田中央，那株三天前剛種下的聚氣草死種，此時竟然已經徹底成熟。
整株草藥約有半尺來高，生著九片細長如柳葉的翠綠葉片，每一片葉子上都遍布著淡銀色的細密紋路，在青銅燈光下熠熠生輝。更讓人吃驚的是，草藥頂端結出了三顆米粒大小的淡紫色小花，散發著幽幽清香。
「九葉銀紋，頂結紫花……這是藥齡達到十年的上品聚氣草。」
方炎蹲在田邊，心跳變快。
在外界修仙界，尋常藥園人工種植的聚氣草大多只有兩三年藥齡，成色極為普通。像這種生長十年以上、葉片生出銀紋的上品靈草，在坊市上一株至少能賣到五六枚下品靈石的高價。
而在紫府靈田與無上靈泉的滋養下，短短三天，死種不僅復活，甚至直接逆天躍升為了十年期上品靈藥。
方炎小心翼翼地將聚氣草拔起，完整的白色根系帶出濃郁泥香。
他捧著這株十年聚氣草走到靈泉旁邊的青玉石台前，平整地放了上去。
就在草藥接觸到石台的剎那，草藥表面散發出的微弱靈力波動瞬間被一股無形而龐大的神秘力量徹底封鎖，連根部殘留的泥土露水都停止了蒸發。
「這青玉石台……竟然能保鮮保質，凍結時間。」
方炎仔細摸了摸石台邊緣。
有了這石台，他未來催熟的所有靈藥都能儲存下來，哪怕放上一年半載，拿出去時依然如剛出土般新鮮，絕不流失半點藥效。
然而，看著這株價值連城的上品聚氣草，方炎心中的波瀾很快平復下來。
他缺的不止是資源，更是開脈引氣的修行功法。
沒有修為，沒有實力，他就算手裡握著金山銀山，一旦暴露，也不過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在青玄宗，私藏功法是廢除四肢打下山門的大罪。命奴想要觸碰功法，難如登天。
他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契機。
清晨，陰雲密布。
方炎剛挑完兩擔水，孫管事便從瓦房裡走出來，剔著牙叫住了他：「方炎，把扁擔放下。」
孫管事斜著眼打量他：「後山雜物房堆了十幾年的爛帳本和破竹簡，大管事今天帶人查庫嫌髒亂。你過去把那間雜物房給我打掃乾淨，廢紙爛竹簡統統清出來燒掉。干不好，晚飯別想吃！」
方炎低下頭，神色恭敬：「小人遵命。」
後山雜物房是一處依山而建的荒涼石屋，平日極少有人涉足。
推開沉重的石門，一股霉爛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石屋內光線暗淡，木架上堆滿了破爛木箱與竹簍，地上的灰塵足有寸許厚。
方炎拿起掃帚開始打掃。
他幹得很仔細，看似動作僵硬遲緩，實則眼角餘光掃視著那些被拋棄的堆積物。
宗門的廢棄雜物房，往往是底層命奴唯一能夠接觸到玄門常識的地方。
他搬開一個個腐爛的木箱，翻檢著散落的舊書頁。
在最底層的灰塵堆里，一個底板霉爛的黑木箱嘩啦散落，掉出一堆焦黑破損的竹簡與殘頁。
方炎蹲下身，耐著性子一片片拾起。
那些竹簡大多記載著幾十年前西峰領用農具、買賣柴火的廢帳。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最底下的一塊黑色竹簡時，手指猛地一停。
這塊竹簡比尋常竹片沉重得多，似乎是用某種耐火的鐵木雕琢而成，邊緣焦黑殘破，沾滿了厚厚的油垢與灰塵。
方炎用指甲悄無聲息地擦去油垢，藉著石門漏進來的微光，看到了上面刻著的古拙篆字——
「……基礎吐納術。」
方炎呼吸停住，血氣直衝頂門。
這正是修仙界最為基礎、也是他做夢都想得到的開脈法門。
他壓下強烈的劇痛與悸動，警惕地回頭看向石屋外。
寒風呼嘯，四下無人。
他迅速將這塊焦黑的鐵木竹簡貼身藏進袷衣深處，接著若無其事地將其他廢紙箱搬出石屋，在後山火窯旁一把火燒成飛灰。
深夜，通鋪里鼾聲震天。
方炎面向牆壁，小心翼翼地將藏在胸口的那塊鐵木竹簡抽了出來。
藉著清冷的月光，他逐字逐句地將上面的文字印入腦海。
竹簡上記錄的，正是《基礎吐納術》前三層的口訣。雖然有些語句因為焦黑磨損而殘缺，但這卻是他夢寐以求的登天之梯。
「引氣入體，意守丹田，導靈入脈……」
方炎閉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口訣。
他是四靈根的雜劣資質，若像尋常命奴那般干坐著去感應天地游離靈氣，恐怕苦坐三年也捕捉不到半點靈光。
但方炎卻有不可思議的底牌。
他沒有去捕捉外界稀薄的靈氣，而是暗暗導引昨夜飲下靈泉後、殘留在四肢百骸深處的溫熱生機。
靈泉生機純淨至極，在口訣的引導下，原本乾涸僵硬的經脈瞬間被點亮。
那一絲絲溫熱的靈泉生機化作細微的游蛇，在方炎的經脈中緩緩流轉起來。
經脈舒張，肢體通透。
雖然因為四靈根吸收力差，大半生機散入了肉身，但依然有一縷凝練的靈氣，順著經脈緩緩向丹田匯聚。
尋常四靈根需要苦修三年的關檻，他在靈泉的輔助下，僅僅一宿便摸到了引氣入體的門檻。
方炎收起鐵木竹簡，緊貼著左胸那塊冰涼的鐵牌藏好。
但他剛睜開雙眼，腦海中閃過白天打掃雜物房時的細節——
石屋門口積滿寸許厚灰塵的浮土上，分明留著一雙半新不舊的淺腳印。在他推門前不久，曾有人秘密去過那間雜物房。
不僅如此，手裡這塊鐵木竹簡的第三層關鍵口訣處，那道焦黑的痕跡過於整齊……那分明是被頂尖高手用利刃硬生生給切去了一半。
這絕非一塊無意間遺落的廢竹簡。
這雜物房裡，藏著別人精心布置的局，甚至可能是一誘餌。
方炎壓下脊背升起的一陣寒意，眼底露出冷意。
不管這是誰留下的鉤子，功法既然落到了他手裡，這盤棋，他就絕不會當任人宰割的提線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