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正午,烈日高懸,將西峰藥谷曬得一片焦灼。
方炎挑著沉重的鐵力木水桶,沿著三號藥田狹窄崎嶇的田壟朝深井走去。
連續數日的勞作讓他的雙腳布滿了血泡,但在紫府靈泉水默默的滋養下,他體內的氣血運轉日漸平穩,經脈中那絲引氣入體的阻滯感也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走到藥田拐角處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趙師兄,這西峰藥園雖然偏僻,但這成片的黃芽草望去倒也有幾分景致。等改天師弟領了藥園看護的差事,定請師兄喝上兩杯用靈草釀的好酒!」
「下等黃芽草釀的酒靈氣雜亂無章,喝了也是污了丹田。」
另一道聲音有些輕浮。
方炎眼角餘光掃過,只見迎面走來三名身穿淡青色錦衫的年輕男子。
為首的一人約莫十八九歲,腰間懸掛著代表外門弟子的青玉牌,昂首挺胸,滿臉居高臨下的高傲。
此人正是外門執事的遠親,外門弟子趙軒,鍊氣三層修為。在他身側,跟著兩名極力巴結討好的雜役弟子。
方炎低著頭,挑著水桶退到一旁最狹窄的田壟下方,將水桶穩穩放下,把身形縮排路旁半人高的荒草中,不給這幾位「仙師」擋路。
但這田壟極窄,中間只有一條只容一人透過的石板小路,兩邊都是濕漉漉的藥泥。
趙軒三人並排走來,走到方炎面前時,一名雜役為了向趙軒獻殷勤,故意厲聲呵斥:「哪來的瞎眼命奴!沒長眼睛嗎?趙師兄在此,還不快滾開!」
方炎低著頭,聲音乾澀:「仙師恕罪,小人這就讓路。」
這田壟陡峭,他若再往後退,水桶與身子就要跌進靈草田裡了。
踩壞靈草是當場打死的死罪。方炎一時間進退維谷。
趙軒走到方炎面前,斜眼掃過他左胸貼肉的那塊粗糲鐵牌,又看了看他腳邊破舊的水桶,嘴唇抿了抿。
在他看來,與這種身上散發著酸臭汗味的卑賤命奴走在同一條路上,是對自己外門弟子身份的莫大侮辱。
「礙眼的東西。」
趙軒連腳步都沒停,吐出幾個字,在側身掠過方炎的剎那,右腿毫無徵兆地橫掃而出。
腳尖之上,隱隱有淡青色的靈力風刃炸裂開來。
「砰!」
這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在了方炎的左側肋骨上。
鍊氣三層修士的力量,根本不是一介凡人能夠承受的。
方炎只覺得一股如雷霆般的力道順著肋骨炸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重重倒飛出去,狠狠砸在數丈外的碎石泥堆里。
「噗!」
一縷滾燙的鮮血順著方炎的嘴唇噴湧出來,染紅了胸前的大片衣襟。
左側數根肋骨斷裂,刺破內臟,每一次抽搐般的呼吸都帶起撕心裂肺的劇痛。
「趙師兄這一腳『清風勁』真是出神入化啊!」
隨行的雜役弟子見狀,立刻大聲拍馬屁。
趙軒神色漠然,連看都沒看倒在血泊中的方炎一眼,彷佛只是隨意踢開了一隻擋路的野狗。他掏出白帕擦了擦鞋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手扔掉,帶著隨從狂笑遠去。
方炎蜷縮在冰涼的泥水裡,雙手死死扣進碎石縫隙中,指甲磨得崩裂,鮮血淋漓。
他死死咬著牙關,硬生生把嘴裡的血泡與呻吟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他的眼神冷下來。在這青玄宗底層,沒有實力,連像狗一樣活著都是奢望。
過了許久,老命奴老張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看到倒在血泊中出氣多進氣少的方炎,老張臉色發白:「方小子!你怎麼招惹了趙軒那尊瘟神啊!肋骨全斷了,內臟大出血……這要沒仙丹救命,今晚必死無疑啊!」
幾名命奴嘆著氣,合力將奄奄一息的方炎抬回了陰暗通鋪。
夜幕降臨,通鋪里一片死寂。
大家似乎都有意無意地離方炎遠了一些,彷佛怕沾染了死氣。
方炎躺在冰冷的草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無數鋼針在內臟里狂亂攪動,眼前發黑。
「不能……死在這裡!」
方炎咬碎舌尖,藉著劇痛強行維持住最後一絲清明,凝聚神識猛地探向左胸胎記。
青光閃爍,方炎的神識瞬間跌進了紫府空間。
這一次,他毫無保留,虛幻的神識身軀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撲到了靈泉池邊。
他顧不上許多,捧起清涼的靈泉水大口灌下。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剝掉身上染滿血污的破爛粗麻外衣,整個人艱難地爬進了只有一尺來深的靈泉池中,將重傷的左半邊肉身徹底浸泡在清澈的靈泉水裡。
「轟!」
平靜的靈泉水在接觸到他慘烈傷口的瞬間,泛起密麻的水泡。
一股難以想像、極其純粹狂暴的生機力量,順著他的毛孔、傷口以及斷裂的骨縫,轟然湧入四肢百骸。
抓狂般的劇烈酥麻感在骨骼深處爆發。
在靈泉生機的包裹下,方炎斷裂刺穿內臟的肋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歸位、接洽。破裂大出血的內臟迅速止血、結痂、癒合。
不僅如此,多年積攢在身體深處的暗傷沉疴、過度的體力透支,在這一刻盡數被這龐大的生機沖刷滌盪。
一股股帶著刺鼻惡臭的黑色污濁毒素順著他的毛孔排出,融入泉水卻又瞬間被淨化。
洗精伐髓!
方炎在池水中合上雙眼,順著腦海中熟記的《基礎吐納術》口訣,全力引導那股積蓄在經脈深處的狂暴靈泉生機。
「導靈入脈,順行周天!」
第一周天,經脈打通。
第四周天,氣海轟鳴。
第八周天,周天圓滿。
「轟!」
方炎只覺得丹田深處轟響,一縷凝練至極、散發著幽幽清光的靈力,穩穩在氣海深處紮下了根。
鍊氣一層!
在生死懸崖邊緣,方炎藉助靈泉洗髓與絕境淬鍊,不僅傷勢盡復,更是直接衝破了天塹關隘,正式跨入了修仙者的行列。
方炎睜開雙眼,意識瞬間重回現實通鋪。
他在黑暗中緩緩坐起身來,摸了摸左肋,堅實強韌,比受傷前更強悍數倍。體內那一縷靈力雖然微弱,卻流轉不息,散發著踏實的力道。
「趙軒……」
方炎注視著窗外的清冷月輪,在心中一字一字念出這個名字。
眼底沒有浮躁,只有毒蛇潛伏般的沉穩。
第一步已落子,接下來的這筆血債,他會一筆一筆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