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藏書閣外閣靜得只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方炎坐在幽暗的書架夾縫中,手邊點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他神色專注,雙手平展開那一頁從草木圖考夾層里取出的獸皮丹方。
昏黃的燈光灑在泛黃的獸皮上,上面的硃砂蠅頭小楷顯得格外醒目。
《基礎聚氣丹方》。
方炎的目光在丹方上一行行掃過,將上面的藥理文字一字不漏地刻進腦海中。
丹方記載得極其詳盡:以十年期以上的上品聚氣草為君藥,取其最純淨的草木精華;
以黃芽草為臣藥,中和藥性中的燥氣;
再配以枯葉藤與百年凡參為佐使,引動周身氣血,輔助引氣入體。
除了藥材配比,丹方最末尾還附著幾行關於煉製手法的註解——「藥材去雜、凡火控制、凝丹封氣」。
「去雜、控火、凝丹……」
方炎指尖撫摸著獸皮上略顯粗糙的紋路,心中默默念叨著這六個字。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殘破的《基礎吐納術》,將兩者的吐納路線與藥力執行路線相互印證。
吐納術講究的是將外界游離靈氣納入經脈,而這聚氣丹則是將草木蘊含的純淨靈氣煉成濃縮的藥丸,入口即化,免去了苦苦吐納提純的工夫。
他深知自己是四靈根的偽靈根資質。
天地靈氣入體後,大部分都會被體內雜亂的靈根抵消散逸,單靠清苦的打坐冥想,恐怕一輩子也無法踏入鍊氣中期。
唯有依靠高品質的丹藥源源不斷地提供精純靈氣,強行沖開經脈,才能在這修仙大道路上走得更遠。
為了確保煉丹萬無一失,方炎在接下來的兩日裡,極有耐心地觀察著西峰的巡視規律。
西峰的巡夜壯丁每隔半個時辰便會帶著獵犬巡視一次雜物房與藏書閣外圍。
唯有到了深夜丑時三刻,也就是新舊交替、人馬最疲憊的時候,防守才會出現近半個時辰的空檔。
這個短暫的時辰,便是他潛入紫府煉丹的絕佳時機。
這幾日在藏書閣翻閱雜書,他也了解到了不少修仙界的基本常識。
對於鍊氣期的散修與底層雜役而言,煉丹幾乎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一尊最次等的下品銅質煉丹爐,在青陽城黑市里便要賣到數十塊低階靈石,更遑論那些需要引動地火或消耗靈石的地火丹房。
沒有丹爐,沒有地火,甚至沒有法力火焰。
這對於任何一個正常修士來說,都是絕對無法煉丹的絕境。
然而方炎看著掌心中的丹方,眼神卻越發沉靜。
沒有條件,那便自己創造條件。
凡俗的鐵匠砌打爐灶尚且能經受上千度的高溫,只要泥土選得對,搭配得當,捏造一個簡易的凡火土爐,未必就不能充當臨時丹爐。
為了防止煉丹時被高熱的凡火燙傷,也為了確保提取的藥汁不被凡塵弄髒,方炎做足了準備。
他從雜物房的角落裡找來幾塊廢棄的破麻布,用粗線縫製了一雙手套;
又找來幾根堅硬的竹籤與小木匙,用小刀將其削磨成平整的量勺與藥刀,以便在提純藥材時精準稱量分量,避免君臣藥性失衡。
次日傍晚,趁著交接完藏書閣差事的空檔,方炎再次來到西峰後山。
他蹲在廢棄的泥潭邊,用破鐵匙先挖了一小塊普通黑泥在掌心揉捏。
這些表層泥土干透後極易碎裂,顯然無法承受持續的高溫凡火。
他用鐵匙往泥沼深處挖掘了約半尺,終於取到了質地極沉、透著灰黑色光澤的深層耐火黏土。
他將這些黏土大包裹在衣袍下,迅速返回了雜物房。
夜深人靜之際,方炎順手扣緊了門栓,意念微動,帶著那包黑黏土與竹籤竹勺沉入紫府空間。
暖洋洋的紫府空間內,一畝靈田生機盎然。
方炎坐在溫潤的青玉石台旁,將黑黏土倒在石板上。
為了提高泥爐的抗燒性,他特意在後山亂石堆里撿了一些堅硬的白色碎石,用石杵細細研磨成粉,混入泥中,又引來幾滴靈泉水滲入黏土,開始像泥匠打磨胚胎一般,雙手用力地揉捏起黏土來。
加入了靈水與石粉的黑黏土變得異常粘軟堅韌,泥粒之間的縫隙被極度壓縮。
方炎憑藉腦海中在藏書閣圖冊里見過的下品煉丹爐造型,一捏一揉,極具耐心。
他先捏出一個碗口大小、底厚壁薄的三足圓底爐身,又在爐腹兩側留出了兩個指頭粗細的透氣控火孔,隨後用細泥捏了一個厚實的圓形爐蓋,使蓋沿與爐口嚴絲合縫。
為了讓藥汁在受熱時受力均勻,他用竹片將爐壁內側颳得光滑如鏡。
第一尊泥爐捏好後,方炎用炭火略一試燒,發現蓋口有些干縮變形。
他毫不猶豫地將其打碎重來,吸取教訓調整了乾濕度,終於捏出了第二尊更加勻稱厚實的土爐。
將泥爐放在青玉石台的上首,不過兩刻鐘的工夫,濕潤的泥壁在石台特殊的溫養環境下脫水干透,變得堅硬如石,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竟透出一層古樸的黑亮泥光。
「爐子有了,接下來是處理藥材。」
方炎走到靈田邊,看著那片綠瑩瑩的聚氣草。
他挑了三株根系最粗壯、葉片表面銀色紋路最細密的十年期聚氣草,用竹刀小心翼翼地切下嫩葉與主根,又采了三株黃芽草與百年熟地黃。
在動手提純之前,方炎並沒有盲目下杵。
他將幾株靈草的汁水分別蘸了一滴放在掌心,仔細感應著藥力的微觀變化。
聚氣草主根蘊含著一股極寒的死寂靈氣,葉片卻帶著溫潤;
而黃芽草的根須則純粹是燥熱。
宗門平日裡下發給雜役弟子的次等聚氣草,大多只有三年年份,藥力淡薄且雜質極多。
而自己這靈田裡用靈泉水培育出的十年份上品聚氣草,不僅汁水濃郁,內部的草木生機更比凡俗藥材旺盛十倍。
丹方之所以要求將聚氣草與黃芽草結合,便是要利用黃芽草的燥熱去引爆聚氣草主根沉睡的極寒生機。
若是直接用大火轟煮,這兩股截然相反的藥性會在短時間內相互衝撞抵消,變成一渣廢泥。
唯有先用極純的生機水將其包裹潤濕,才能在凡火的炙烤下達成平衡。
方炎暗贊這創作丹方的前輩心思縝密。
煉丹第一步:去雜提純。
他將採下的靈草在粗瓷碗裡用石杵細細研磨成均勻的藥泥,加入小半碗靈泉水浸泡。
靈泉水蘊含著強大的生氣,剛一滲入,那些無效的枯澀木質纖維便紛紛沉澱,而純淨的綠瑩瑩草木精華則如綠瑩瑩的油脂般懸浮在水面上。
方炎用手套按住布帛,將殘渣過濾扔掉,最終只濾出一小碗濃稠粘軟、散發著純淨藥香的翠綠藥汁。
這藥汁清亮無瑕,比直接砸碎藥材要純淨數倍。
做完這一切,方炎在石台旁架起了泥爐。
為了保證火力的持久與穩定,他將買來的高檔木炭用竹刀劈成指頭大小的均等碎塊,細細碼在泥爐的爐座下。
劃著名火鐮,木炭被點燃,紅彤彤的凡火開始安靜地在泥爐底下舔舐。
待泥爐受熱均勻,爐口開始散發出滾燙的餘熱後,方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小碗翠綠藥汁順著爐口的縫隙傾倒了進去。
嗤!
藥汁落入滾燙的泥爐內,蒸汽升騰,一股苦澀而清雅的藥香頓時散發開來。
方炎盤腿坐在爐前,雙手貼在爐身兩側的透氣孔旁。
他體內的那一縷鍊氣一層靈氣順著經脈湧出,透過泥壁,小心翼翼地感知著爐內藥汁的變化。
在這個過程中,凡火的溫度極難掌控,他必須用體內那縷靈氣如蛛絲般細微地去牽引火苗,火旺了便散去兩分力,火弱了便催發炭溫。
兩個時辰過去了。
方炎體內的靈氣幾乎消耗殆盡,經脈中傳來一陣陣枯竭的乾癟痛感,額頭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裡帶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他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按著爐壁,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泥爐內的藥汁在持續的恆溫下瘋狂沸騰,水分被蒸發了九成,綠色的液體在翻滾中漸漸凝縮成一團粘軟的黑綠色膏狀藥胚。
藥胚在溫度的烘烤下開始收縮、圓潤,藥香純正到了極點。
凝丹就在這頃刻之間。
然而,就在那藥膏即將徹底收縮、凝結成丸的關鍵時刻。
咔嚓!
一聲清脆而冰冷的裂響,突兀地從泥爐腹部傳了出來。
方炎臉色一變。
只見那歷經反覆捶打的泥壁,在持續了數個時辰的內壓與凡火炙烤下,終究承受不住,腹部開裂出了一道指許寬的漆黑縫隙。
哧拉!
原本濃郁的藥香化作刺鼻漆黑的焦煙,濃滾的黑煙一下子充滿了整個紫府空間。
第一爐丹,終究是炸了。
方炎被嗆得劇烈咳嗽了幾聲,滿臉都是黑灰,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劇烈喘息著。
經脈中靈氣枯竭的刺痛感席捲全身,但他看著那瀰漫的煙霧,雙眼中卻沒有絲毫氣餒,反而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