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灑在黑風嶺的碎石縫隙間,那一灘被極毒腐蝕的黑水已經乾涸,散發著微弱的焦糊味。
方炎拍掉青衫衣角上的泥塵,將見血倒短匕推回腰間,順手把沾著吳德血跡的幾枚殘破符紙踩入泥地深處。
他的動作極輕極慢,如同清掃庭院裡的落葉。
在他身後,雲濤縮在崩塌的巨石旁,臉色煞白。
他兩手攥著一截斷裂的鐵鎬,連呼吸都刻意壓低,生怕驚擾了身旁的少年。
方炎回過頭,目光落在雲濤身上。
雲濤渾身打了個冷戰,手裡的鐵鎬險些滑落。
見識過方炎乾淨利落地割斷吳德咽喉、又用強酸毒液將鍊氣六層的紅毛血屍化為黑水之後,他心中那點世家子弟的傲氣早已消散乾淨。
「走吧,回宗門。」
方炎說道。
「是,方師弟。」
雲濤慌忙起步,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卻連哼都沒敢哼一聲,老老實實跟在方炎側後方,落後了整整半個身位。
山路崎嶇,空氣濕冷。
翻過黑風嶺的外圍山樑,能遠遠看到青玄宗護山大陣的流光時,雲濤終於咬了咬牙,低聲開口:「方師弟,這次的事……多虧了你。吳德師兄和那怪物的死,我回宗後絕不會多說半個字。只說我們在廢礦深處遭遇陣法坍塌,吳德師兄為了保護我們,被坍塌的落石和魔氣吞沒,屍骨無存。你看這樣說成麼?」
方炎沒有停下腳步,踩著枯枝發出沙沙聲:「雲師兄,廢礦里確實是陣法坍塌,導致紅毛血屍脫困。吳德為私吞礦脈暗害同門,自食其果。你我能活下來,全憑宗門賜下的護身符籙。事實本就如此,何來多說與少說之分?」
雲濤一愣,隨即便明白了方炎的意思——方炎是在給他定下統一的口徑,同時把一切歸結於「意外」。
「對,方師弟說得極是!」
雲濤急忙點頭,神色愈發恭敬,「就是吳德勾結外敵,自食其果。我交接任務時,自會向外務堂和家族長輩這般稟報。」
他很清楚,自己這條命是方炎留下的。
若他敢有半點異心,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匕隨時會抹過他的喉嚨。
兩個時辰後,青玄宗山門。
高聳的漢白玉牌坊下,值守的外門弟子掃過兩人破損的衣角,詫異地嘟囔:「接了黑風嶺死差的那倆新弟子,居然真活著回來了。」
方炎神色淡然,帶著雲濤穿過廣場,徑直走向外務堂大殿。
此時殿內零星有幾名弟子在交接任務。
大殿正上方,執事李長青靠在紫木藤椅上,用杯蓋撥動著漂浮的綠葉。
他那張略顯陰鷙的臉上,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從容。
按照他的算計,這個時間,方炎和雲濤應該已經成為廢礦里魔修血祭的祭品,而吳德也該帶著第一批血靈晶原礦暗中回返了。
「外門弟子方炎、雲濤,回宗交接任務。」
一道清冷沉靜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
李長青的手指猛地一抖,青瓷茶盞的杯蓋在盞沿上碰撞出刺耳的脆響。
茶水濺濕了衣袖,他卻渾然不顧,一雙陰冷的眸子霍然抬起,死死盯住了方炎。
「你們……怎麼回來了?」
李長青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的目光在方炎和雲濤身上反覆打量,接著盯在方炎平靜的面龐上,眼底的震驚迅速化作了濃烈的殺機。
吳德明明帶了引血陣盤,還有血屍相助,怎麼會失手?
雲濤被這陰冷的目光盯著,腳步驟然往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
方炎上前一步,將黑色任務玉牌呈在交接櫃檯上:「啟稟李執事,弟子二人駐守廢礦期間,地底魔道陣法崩陷,一頭紅毛血屍破封而出。吳德師兄不幸被擊殺,弟子二人激發護身符,才僥倖生還。」
「一派胡言!」
李長青將茶盞重重拍在桌案上,溫熱的茶水四溢,「吳德修為已達鍊氣四層,怎會輕易身死?定是你們貪生怕死,臨陣脫逃!」
他體內的法力翻湧,築基期的淡淡威壓朝著方炎碾壓過去。
雲濤瑟瑟發抖,急忙開口:「執事,方師弟所言句句屬實!吳師兄確實被怪物所殺,弟子願意以心魔起誓!」
李長青的心沉了下去。
連世家出身的雲濤都站出來為方炎說話,說明黑風嶺那邊確實發生了變故。
最關鍵的是,吳德死了,他的血靈晶也徹底沒了下落。
「即便如此,廢礦失守,你們也難逃責罰。」
李長青冷哼一聲。
既然借刀殺人不成,那他就用執事的職權,再派發一樁死差。
方炎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李執事,弟子在廢礦的瓦礫廢墟中,撿到了吳德師兄遺留的一枚殘破玉簡。因裡面的內容事關重大,弟子不敢擅專,特來請執事過目。」
方炎從袖中取出一枚邊緣碎裂的墨色玉簡,穩穩擱在了李長青面前的桌案上。
李長青眉頭微皺。
當神識掃入玉簡時,他的臉色鋪上一層死灰,緊接著又化作了鐵青。
玉簡中只有短短數句話的神識畫面:
「……李執事,方炎和雲濤已經入套。今晚魔氣封路,血尊便會動手血祭。您答應的三成血靈晶……」
「……放心。事成之後,血靈晶少不了你的。記住,尾巴擦乾淨,別讓執法堂看出破綻。」
這是通敵魔修、謀害同門鐵一般的罪證!
一旦送到執法堂,他將萬劫不復。
李長青的手指劇烈顫抖,死死盯著那枚玉簡,殺意猛然膨脹到了極致。
他想在這一刻出手,將眼前這個鍊氣三層的小輩當場捏死。
「李執事。」
方炎的聲音極低,卻字字清晰,「弟子在回宗前,已在黑風嶺外的荒地里,用秘法將玉簡內容拓印了數份。弟子福薄,擔心自己若有個三長兩短,或者每個月不能按時出外門去採辦些修行物資,那些被拓印的玉簡,就會有幾枚『不小心』掉在執法堂孟長老的桌案上。」
李長青懸在袖子裡的右手猛地僵住,指關節發出一聲脆響。
「你威脅我?」
李長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因為憤怒與恐懼而沙啞。
「弟子不敢。」
方炎拱了拱手,神色依舊平靜謙遜,「弟子只是覺得,黑風嶺廢礦任務既然已經交接,接下來半年裡,弟子打算閉關穩固修為,不想再被外務堂的強制任務驚擾。此外,弟子在廢礦中受了魔氣震盪,經脈受損,急需一些靈石與療傷靈草調理身體。」
李長青死死盯著方炎,胸口劇烈起伏。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縱橫外門多年,今日竟然會被一個剛脫去奴籍的鍊氣三層小子捏住命門。
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方炎太冷靜了。
沒有得意,沒有囂張,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商量一件小事。
這種人一旦出手,絕對是見血封喉。
大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滯。
「好,很好。」
許久之後,李長青閉上雙眼,強行將體內翻滾的憋屈壓了下去。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臉上多了一抹冷笑。
在找到方炎藏匿拓本玉簡的地點之前,他絕不敢動方炎。
他拂過腰間的儲物袋,一隻精緻的皮囊被他重重拍在桌案上。
「任務圓滿交接。這是給你們的獎勵。另外,這是免役令牌,半年內,外務堂不會給你派發任何強制任務。拿了東西,回你的洞府好好『養傷』去吧。」
李長青將那「養傷」二字咬得極重。
方炎上前一步,將皮囊和免役令牌收回袖中。
神識掃過,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百塊下品靈石,以及數株一階上品「養脈草」。
這筆物資,足夠他用來遮掩接下來的財富來源。
「多謝李執事關懷。弟子這便回去閉關。」
方炎欠了欠身,轉身離去。
雲濤見狀,也慌忙行了個禮,急匆匆地跟著退了出去。
走出外門大殿,陽光落在石階上。
方炎摸了摸袖中的靈石袋,長長地發出一口胸中濁氣。
李長青這柄懸在頭頂的暗箭,暫時被他制住了。
「雲師兄,接下來的閉關,若無要事,便不要來找我了。」
在住宅區的岔路口,方炎停步對雲濤說道。
「方師弟放心,我省得!」
雲濤如釋重負,忙不迭地保證,隨後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方炎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偏僻石屋。
他推開木門,進入屋內,隨手將門栓插好,並在窗沿處貼上了三張防禦用的一階下品木壁符。
隨著符籙泛起微弱的青光,石屋內的動靜被徹底隔絕。
方炎走到床榻旁盤膝坐下,閉上雙眼,意念一動,整個人便憑空消失。
下一刻,他已站在了那片泥土芬芳、清泉汩汩的紫府空間內。
他將得來的靈石袋和藥草隨手放在青玉石台上,神識掃向那片泛著微弱光華的靈田。
是時候徹底消化黑風嶺廢礦的驚人財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