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怒濤萬里,天光愈發暗沉。
千蛇仙島總舵,宛如一頭自深海荒古時代匍匐至今的漆黑惡蛟,橫亘在方圓上千里的滔天風浪之中。
整座主島怪石嶙峋,島嶼四周聳立著整整三十六座黑鐵箭塔與數千條引雷巨樁,常年籠罩在濃郁不散的慘白毒瘴之中。
這裡是整個外海惡名昭彰的魔修聖地,亦是無盡亂海最為堅固的龍潭虎穴之一。
然而此刻。
位於千蛇主峰絕巔、終年被重重魔煞結界封鎖的祖師堂深處,卻瀰漫著一股幾乎要將空氣凝固的死寂與壓抑。
高聳巍峨的漆黑殿堂內,三名身披不同異色蟒袍的枯瘦老者,正死死圍在一座通體由千年養魂沉香木打造的供奉法台前。
法台最高處,原本供奉著整整七枚象徵千蛇島最高權柄的核心命牌。
但此時此刻。
最下方的四枚命牌早已在數日前碎裂成粉末——那是少島主蛇天幽、供奉長老血蝠翁以及太上護法蛇骨散人的命牌!
而就在剛剛!
供奉在最頂層正中央、由千蛇島主蛇萬屠以一縷金丹中期本命精血祭煉了兩百年的那一枚赤金蛇形玉牌……
在一聲宛若喪鐘敲響般的清脆爆響中,徹底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渣齏粉!
甚至連一絲殘魂波動都未能逃逸而出!
「咔噠……」
碎玉滑落的微弱聲響,在大殿中迴蕩,宛若重錘狠狠轟在三名老者的心臟之上!
「老……老祖的命牌……碎了?!」
左側那名面容陰鷙、鷹鉤鼻上橫貫著一道猙獰刀疤的老者,身軀劇烈顫抖,失聲驚叫起來。
此人正是千蛇島三當家,半步金丹境界的蛇九煞!
在他身旁,身形如蝙蝠般乾癟佝僂的四當家蛇青蝠,臉色同樣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那雙泛著慘綠幽光的眼珠里充斥著極致的恐懼:
「不可能!老祖乃是金丹四層中期的絕頂巨擘,手中更執掌著傳承至寶萬蛇誅仙魔刃,更有千蛇血遁保命神通!」
「縱然是亂海三大宗門的大長老聯手伏擊,老祖縱是不敵,也絕不可能連一絲殘魂都逃不回來!」
「是誰……到底是誰斬了老祖?!」
絕望如潮水般在大殿內蔓延。
千蛇島之所以能在這弱肉強食的外海稱霸百年,全繫於蛇萬屠一人之身。
蛇萬屠一死,千蛇島的天……塌了!
「都給老夫閉嘴!!」
一聲沙啞刺耳、如鐵片摩擦般的厲喝驟然響起!
站在法台正前方的二當家蛇千目猛然轉身。
他那張蠟黃深陷的面孔上,赫然生著三隻豎瞳魔眼,泛著令人心悸的暴虐死灰之色。
作為假丹大圓滿境界的陣法大家,蛇千目在千蛇島的地位僅次於蛇萬屠。
「事已至此,慌亂有何用?!」
蛇千目麵皮發緊,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那三隻魔眼之中驟然爆發出賭徒瀕死般的瘋狂與森然:
「老祖命牌化灰,神魂俱滅!能夠一擊抹殺老祖本命精血的……唯有一種可能!」
「黑石荒礁渡劫的那個人……不僅沒有死在天劫之下,反而成功結成了金丹!」
「而且,是一尊戰力遠超尋常金丹初期的絕世殺神!」
聽到這話,蛇九煞與蛇青蝠渾身如墮冰窟,牙齒上下打戰。
「二……二哥,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蛇九煞聲音發顫:「那殺神既然斬了老祖,必定順藤摸瓜殺奔我千蛇島總舵!以我們三人的實力,如何擋得住金丹大修的一怒之威?!」
「要不……我們現在立刻棄島逃命吧?!」
「逃?往哪逃?!」
蛇千目厲聲獰笑,眼中滿是歇斯底里的戾氣:
「茫茫無盡亂海,沒有宗門依託,面對一位金丹老怪的雷遁追殺,你能逃得出十萬里?!」
「更何況……千蛇島三千年的底蘊積蓄,整座萬蛇窟暗庫里的海量奇珍,難道就這麼白白拱手讓人?!」
蛇青蝠眼中閃過一抹貪婪與驚悸交織的神色:「二哥的意思是……」
「開啟護島大陣!拼死一搏!」
蛇千目猛然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柄血淋淋的九骨魔杖,狠狠頓在大殿地面之上!
「我千蛇島護島大陣【三階極品萬蛇噬天大陣】,乃是初代祖師借深海地脈陰煞親自布設!」
「全陣八十一座主陣眼,三十六道連環煞海,就算那人成就了金丹一層,若無三日夜的全力猛攻,也休想撼動大陣分毫!」
說到此處,蛇千目的面孔已然扭曲成了地獄厲鬼:
「傳老夫法令,立刻啟動禁忌血陣——【九煞逆血祭天輪】!」
「把外島三十萬礦奴凡人,以及這幾日抓回來的數千散修,全部趕入血祭深坑!」
「抽乾他們的全身精血與魂魄,強行把護島大陣的威力提升至極限巔峰!」
「待大陣開啟,我們三人立刻潛入萬蛇窟暗庫,將所有靈石重寶全盤打包席捲!屆時即便棄島潛逃,我們亦有東山再起的本錢!!」
抽乾三十萬凡人精血?!
蛇九煞與蛇青蝠聞言,心頭亦是忍不住狠狠一抽。
這等滅絕人性的禁忌血祭,一旦傳出,必將引發整個修仙界的群起攻之。
但此刻大難臨頭,魔修自私殘暴的本性瞬間占據了上風!
「好!全憑二哥做主!」
「老子這就去啟動血池,誰敢反抗,立斬不赦!」
蛇九煞獰叫一聲,猛然轉身衝出大殿。
片刻之後。
整座方圓千里的千蛇仙島,驟然被一片刺目欲滴的猩紅血光徹底籠罩!
轟隆隆!
地底深處傳出沉悶如雷鳴的怨魂哀嚎,三十六座黑鐵箭塔之上,滔天黑血噴涌而出,化作萬千條長達數十丈的血煞魔蟒虛影,在虛空之中瘋狂撕咬盤旋!
外島礦區與平民坊市中,三十萬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礦奴凡人,瞬間被冰冷的血索死死捆縛,被成批成批地推進冒著滾燙毒泡的血池之中!
悽厲至極的慘嚎與哀求聲,響徹雲霄,將整座仙島瞬間化作了人間煉獄!
千蛇島上空。
一層厚達百丈、通體流轉著密密麻麻深海毒符的漆黑光幕,伴隨著無盡血光的注入,飛速凝聚凝實!
大陣威能暴漲數倍,將整座島嶼封鎖得如同銅牆鐵壁!
站在主峰廣場邊緣的蛇千目放聲狂笑:
「哈哈哈!萬蛇噬天,血祭大成!!」
「便是金丹老祖親臨,見了我這萬蛇血煞,也得退避三舍……」
然而。
他的狂笑聲尚未徹底落下。
萬里天穹之上,異變陡生!
咔嚓————!!
一道撕裂蒼穹的純陽雷鳴,自遙遠的天際盡頭悍然炸響!
緊接著。
在蛇千目三人驚駭失色的目光中,原本籠罩在海域上空的萬丈鉛雲,宛如薄脆的宣紙一般,被一道破空而來的白金劍光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達百里的巨大裂口!
純陽破陰霾,烈日照蒼溟!
漫天流竄的紫金色辟邪神雷交織如瀑,一道一襲素淨青衫的身影,踏著漫天雷火,緩步自萬丈虛空之中踏步而出!
青衫飄拂,黑髮如墨。
在他頭頂之上,一輪渾圓如赤金烈陽的一品九轉金丹法相巍峨顯化,九條真龍虛影盤旋繚繞,散發出一股威壓九天十地的浩瀚神聖天威!
在這股至剛至陽的天威壓迫下,千蛇島上空剛剛凝聚的漫天血煞黑煙,竟如烈火烹油般劇烈滋滋作響,大片大片地淨化潰散!
方炎居高臨下,俯瞰著下方被血池吞噬的凡人生靈,眼底的溫度在這一刻降到了絕對的冰點。
「抽凡人精血祭陣,魔道鼠輩,當真死有餘辜。」
冰冷平淡的聲音,宛如天帝審判,清晰地響徹在千蛇島數十萬生靈耳畔。
主峰廣場上,蛇千目強咽下一口唾沫,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純陽金丹威壓,三隻魔眼幾乎要瞪裂開來!
但他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厚達百丈的血色光幕,心中的恐懼頓時化作了絕望之下的扭曲狂怒:
「裝神弄鬼的青衫賊子!!」
蛇千目仰天尖銳厲嚎,聲音透過陣法傳遍方圓百里:
「你莫要在此假仁假義!老夫承認你修成了一品金丹、戰力逆天,甚至能斬殺我家老祖!」
「但此地乃是我千蛇島總舵!腳下踩的是我千蛇島傳承三千年的萬蛇噬天大陣!!」
「全島三十萬生靈精血已盡數融入陣樞,此陣已達半步地階!你有種便來破陣試試啊!!」
蛇九煞與蛇青蝠亦是咬牙切齒地聚在陣樞核心,神色猙獰大叫:
「二哥說得對!他根本破不開!」
「待他法力耗盡,我們引動地脈自爆,拉著他一起下黃泉!!」
面對下方三尊半步金丹老魔的瘋狂叫囂。
半空之中的方炎,神色未曾泛起一絲波瀾。
他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看螻蟻掙扎般的憐憫與譏諷:
「三階極品?半步地階?」
「蛇萬屠當年布下這道大陣時,將生門留在了東南坎位,引深海地脈玄陰之氣作為氣眼;將死穴藏在了主峰地底九百丈的萬蛇靈泉深處,用以避開天劫窺探……」
方炎每說出一句話,下方的蛇千目臉色便慘白一分!
說到最後,蛇千目整個人如被萬道雷霆當頭劈碎,三隻眼睛死死突起,驚恐欲絕地顫叫:
「你……你怎麼可能知曉大陣的氣眼死穴?!這乃是我千蛇島歷代島主口口相傳的不傳之秘!!」
「因為,老夫搜了他的魂。」
方炎右手自長袖中探出。
他的掌心之中,那一枚由三階定海玄鐵打造、正面銘刻著八十一道蛇首的暗金符盤,正緩緩旋轉,散發出與下方大陣同源而生、卻位階更高的本源共鳴波動!
「不僅知曉死穴。」
方炎指尖微微用力,九道一品純陽真龍真元轟然灌入符盤之中!
「這護島大陣的陣眼,在老夫手裡。」
咔嚓!
伴隨著方炎平靜的話語,那一枚掌控了千蛇島三千年的至尊總陣盤,在他的掌心之中,被生生捏成了漫天碎屑!
轟隆隆————!!
陣盤碎裂的同一瞬間。
下方原本固若金湯的百丈萬蛇血幕,驟然發出一聲天塌地陷般的哀鳴!
八十一處主陣眼齊齊爆開沖天血柱!
原本順暢流轉的三十六道煞海大陣脈絡,在陣眼被毀的反噬之下瞬間瘋狂逆流,化作無邊狂暴的靈氣風暴在大陣內部瘋狂撕扯!
噗!噗!噗!
蛇千目、蛇九煞、蛇青蝠三人手中的分陣玉圭毫無徵兆地轟然炸碎!
狂暴的反噬巨力如萬鈞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丹田氣海之上,三人齊齊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金丹本命逆血,整個人如破麻袋般狼狽倒飛出百丈之外!
「陣……陣盤被毀了?!」
「大陣反噬!生門破了!!」
蛇九煞絕望尖叫,眼眶崩裂。
而在天穹之上。
方炎並指如劍,腰間那一柄通體純白、流淌著紫霄辟邪神雷的【太白劍胎】,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震碎星斗的大道龍吟!
昂————!
沒有繁複的劍招。
唯有一劍!
太白劍胎化作一道長達三千丈、通體燃燒著至陽天火與純陽雷罡的開天神劍,順著大陣早已暴露在外的東南生門死穴,帶著無可抵擋的破天神威,自九天雲霄筆直貫穿而下!
嗤啦————!!
宛如沸刀切開薄紙!
又如天神撕裂破布!
覆蓋方圓千里的漆黑毒蛇光罩,在觸及純陽劍鋒的千分之一瞬,便從最核心處被生生鑿出了一道百丈寬度的恐怖裂痕!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無數道慘白色的空間裂紋順著劍痕瘋狂向外蔓延!
在千蛇島數十萬魔修與礦奴呆滯失神的駭然注視之下,整座號稱能硬抗金丹中期轟擊三日夜的三階極品萬蛇噬天大陣……
轟然爆碎成漫天虛無的光雨!
純陽辟邪天火如傾盆暴雨席捲千島,將地面所有的毒霧血煞當場焚燒一空!
呼啦!
狂暴無匹的純陽劍氣化作滾滾金色氣浪,自千丈高空如九天瀑布般轟然宣洩而下!
整座千蛇主峰四周的數百道魔蛇石柱在劍罡橫掃之下,連半息都未能支撐,便寸寸崩碎成了漫天齏粉!
更讓全島數十萬凡人生靈震撼的是。
那狂暴暴虐的天火雷光,在掠過外島礦區與平民坊市時,並未傷及任何一個無辜凡人的性命。
那原本死死纏繞在三十萬礦奴脖頸、正在瘋狂抽取他們生魂精血的千百道毒煞血索,在觸及辟邪神雷的一剎那,便如雪融於陽般紛紛崩潰解體!
「斷了!老子身上的血索斷了!」
「天老爺……大陣破了!魔頭的大陣被神仙一劍劈碎了!」
「仙師顯靈!有無上仙師來誅殺千蛇老魔了!!」
原本絕望哭嚎、以為必死無疑的無數凡人礦奴與被俘散修,在跌跌撞撞脫困之後,望著天穹之上那一道撕開萬丈鉛雲的璀璨光柱,紛紛激動得淚流滿面,撲通撲通跪倒在血泥之中,朝著天穹瘋狂叩首!
而與凡人們的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千蛇島內門那上萬名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魔門弟子。
「噹啷……噹啷……」
兵刃墜地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數百名駐守在廣場四周的千蛇島內門執事與真傳弟子,雙腿發軟,面如死灰。
在他們眼中無所不能、庇護了宗門三千年的三階極品大陣,竟然連對方的一劍都未曾接下!
而下方的主峰廢墟廣場之上。
瀰漫的煙塵在狂風中漸漸散去。
蛇千目、蛇九煞、蛇青蝠三人衣衫襤褸地倒在深達十餘丈的巨大凹坑血泊之中。
三人披頭散髮,胸前白骨森森,大陣破裂帶來的本命精血反噬,幾乎摧毀了他們體內大半經脈!
蛇千目面孔扭曲,蠟黃的麵皮上滿是血污,那三隻原本兇殘陰冷的魔眼此刻死死凸出眼眶,劇烈顫抖著,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謬與駭然。
一劍!
僅僅只是一劍!
不僅精確無誤地點破了只有歷代島主方能知曉的東南生門死穴,更將蛇萬屠親手煉製的本命總陣盤生生捏爆!
這根本不是凡俗修士能做到的事情!
「咳……咳咳……」
蛇九煞一邊咳著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一邊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抓著地面泥土,絕望地嘶吼著:
「怪物……他根本不是金丹初期!便是潛龍閣那位金丹四層的大長老,也絕不可能有如此逆天的純陽雷法!!」
「二哥……大陣毀了!我們全完了!!」
在三人近乎崩潰的戰慄顫抖中。
噠。
噠。
一聲聲輕微卻沉重得彷佛踩在他們神魂深處的虛空腳步聲,緩緩自頭頂響起。
漫天翻滾的雷火碎芒之中。
那道一襲素淨青衫的身影,正負手自虛空中一步步踏空而下。
他每一步邁出,腳下虛空便蕩漾起一圈肉眼可見的白金真龍波紋,整座千蛇仙島的地脈靈氣皆隨著他的步伐節奏劇烈震顫轟鳴!
那一雙宛若倒映著無盡雷海的深邃眼眸,冷漠無情地俯瞰著坑底血泊中掙扎的三人。
太白劍胎化作三尺三寸長短,懸浮在方炎身側,劍尖斜指下方,吞吐著寸許長的森冷純陽雷火。
方炎神色漠然冰冷,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眼神如同在審視著三具已經死透的屍骸。
「千蛇島三位當家。」
方炎右手虛按腰間劍柄,語氣平淡得不起半點微瀾:
「護島大陣破了。」
「爾等,還有什麼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