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蛇島,絕頂千蛇峰。
朝陽自東面萬頃碧濤之間躍出,將茫茫海霧撕開萬道金鱗。
原本屬於千蛇島主蛇萬屠修建的千蛇主殿,如今已被方夕隨手抹去牌匾,換成了「聽濤殿」三字。
殿前的白玉石欄外,雲霧繚繞,山風呼嘯,帶著亂星海特有的濃烈水汽與腥咸。
方夕負手立於崖坪邊緣。
他一身樸素青袍,身姿如青松孤立,通體沒有外放絲毫法力威壓,甚至連金丹修士特有的護體靈光都收斂殆盡。
但若有高明修士在旁,便能隱隱察覺到,此人周身三丈虛空,空氣與海風在行至此地時,皆會微微下沉半寸。
那是肉身氣力強盛到極致、氣血重若鉛汞,無形中引動的天地沉重之感。
殿外青石石階上,傳來輕微急促的法靴踏步聲。
片刻後,一道身披寬大黑袍的矮瘦老者快步登臨絕頂,在距離方夕十丈之外停下腳步,雙膝微沉,躬身打了個稽首:
「老朽黑袍,拜見方老祖。」
來人正是潛龍商會大長老。
此刻這位平日在亂星海呼風喚雨、執掌萬里商路的金丹四層強者,背脊微躬,面頰低垂,甚至不敢抬頭直視方夕的背影。
方夕未曾回頭,只是望著遠處翻騰的巨浪,淡淡開口:
「起來吧。本座交代的事情,辦妥了?」
黑袍大長老這才直起腰,雙手托起一隻雕琢著盤龍吞珠圖案的紫金儲物戒,恭敬遞上:
「回稟老祖,商會總舵連夜抽調,老祖所需之物已盡數湊齊。」
「其一,乃是老祖吩咐的第一批歲貢,整整十萬枚純淨無瑕的『中品靈石』,皆自極品靈脈核心擷取,無一枚雜質殘次。」
「其二,是自亂星海三萬里外『巨犀海淵』獵獲的三階上品妖晶——三千斤『避水玄犀晶』。此物佩於身側,入萬丈海底如履平地,更能辟水火二氣,正是探尋深海古蹟的不二法寶。」
「其三,是老朽親自督辦、耗費商會百年心血繪製的《亂星海三千島全圖玉簡》,其中不僅詳細標明瞭各大仙門、魔道七十二島的護山大陣方位,更將近三百年內湧現的三百六十處靈脈、暗礁亂流、妖獸巢穴盡數收錄。」
方夕袍袖輕輕一卷。
一道渾厚平和的無形氣勁拂過,將那隻紫金儲物戒穩穩托入掌心。
神識略一掃過,戒內空間足有數十丈方圓,十萬塊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純陽靈氣的中品靈石整整齊齊碼放在左側,中央是一座散發著冰藍微光的避水玄犀角與晶石堆,右側則靜靜懸浮著一枚青翠滴翠的古樸玉簡。
方夕微微頷首,隨手將戒指收回袖中,神情卻依舊平靜無波:
「潛龍商會辦事,倒還算利落。」
聽到這聲誇讚,黑袍大長老心頭微松,但臉上的肌肉卻反而愈發緊繃起來。
他站在原地,兩隻藏在寬大袖袍內的手掌微微攥緊,神色變幻數次,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極難啟齒、卻又不得不報的兇險大事。
「大長老還有事?」
方夕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眸子漆黑深邃,溫潤如古潭,不見半點殺伐火氣,卻讓黑袍大長老神魂深處猛地泛起一陣戰慄。
黑袍大長老咬了咬牙,自懷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隻通體由千年玄冰鐵打造、表面貼滿九道朱紅鎖靈符的黑沉木匣。
木匣方一露面,一股刺骨森寒、伴隨著滔天血煞殺意的劍氣,便自符籙縫隙間絲絲縷縷溢散而出!
哪怕隔著封印,那股劍意依舊鋒芒畢露,直逼神魂識海!
「老祖……方才清晨時分,外海巡邏的三艘黑鱗快舟截獲了雲州跨海商船的加急飛劍傳書。」
黑袍大長老將木匣高高舉過頭頂,聲音乾澀嘶啞:
「雲州玄天劍宗,釋出了跨域血殺通緝令。此令……如今已傳至亂星海外海三十二處仙城碼頭!」
方夕眉梢微挑。
他伸手凌空一揭,那九道朱紅鎖靈符化作赤霞散去,黑沉木匣隨之彈開。
匣中並未放置丹藥法器,僅有一柄長約三寸、通體赤紅如血、表面鏤刻著一柄柄細密血劍的長方形玄鐵令牌。
血劍令牌上方,一道血紅靈光虛影緩緩懸浮而起,化作一道冷漠威嚴的中年道人虛影。
道人雙鬢如雪,負一柄三尺青峰,周身萬千道血色劍罡環繞,恰似主宰天地殺伐的劍仙降世。
而在虛影下方,赫然凝聚出一行行由凝練劍氣刻下的刺目小字:
「玄天劍宗太上長老凌霄法旨:」
「逆修方夕,犯上作亂,於雲州斬殺本宗真傳白子秋,奪我玄天傳承聖劍。凡我雲州正魔同道、海外散修,有能斬其首級者,持其金丹來見,本宗賞純陽下品靈石三千萬枚、地階上品劍訣三部,准入玄天洗劍池淬鍊神魂三次!」
「凡知情不報、暗中窩藏者,待本座劍臨亂海,誅其全族,雞犬不留!」
威嚴森冷的血殺法旨,在崖頂虛空中迴蕩,散發著一股令人元神凍結的凌厲壓迫感。
黑袍大長老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戰戰兢兢地看著方夕的臉色。
這可是雲州第一劍修宗門玄天劍宗的最高血殺令!
釋出之人凌霄老祖,乃是成名八百年的元嬰中期巔峰大修士,半隻腳已踏入元嬰大圓滿,一手「玄天九絕誅仙劍陣」橫掃雲州數百年,死在其劍下的金丹圓滿不知凡幾!
三千萬下品靈石的懸賞!
三部地階劍訣!
外加洗劍池神魂淬鍊!
這樣的重賞,莫說是亂星海的金丹散修,哪怕是那幾位閉關苦修數百年不問世事的金丹巔峰魔梟,恐怕都會為之發狂!
然而,出乎黑袍大長老預料的是,方夕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惶戒備,甚至連眼神都未曾變幻分毫。
方夕只是垂目看著那枚血劍令牌,片刻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三千萬靈石,三部地階劍訣,洗劍池三次……」
「這凌霄老兒,倒也捨得下血本。看來白子秋那個廢物,還真是他的心頭肉。」
黑袍大長老聞言,只覺得眼皮狂跳。
斬殺了玄天劍宗當代天下行走的劍子,面對元嬰老怪的跨海追殺令,這位方老祖竟然還能如此談笑風生,稱呼那位元嬰劍仙為「凌霄老兒」!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拱手道:
「老祖神威蓋世,自不懼雲州宵小。只是……這跨域血殺令非同小可。亂星海本就亡命之徒遍地,那些海盜散修見利忘形,若讓此令在大海域傳揚開來,只怕會有不少不知死活的狂徒,如同聞見血腥的鬣狗般暗中窺伺……」
方夕轉頭,目光淡淡掃過黑袍大長老。
那目光雖然平淡,直如一柄無形利刃,直接剖開了黑袍大長老的識海防禦。
「大長老這般急匆匆送來,甚至連封印都未曾私拆……」
方夕聲音幽幽,帶著幾分玩味:
「莫非,大長老對此令動了心?若嫌本座的白金雷虹不夠快,老夫紫府內的太白劍胎,倒也正缺幾塊金丹中期的劍修磨刀石。」
「撲通!」
黑袍大長老渾身劇震,再也支撐不住,直接雙膝跪倒在白玉石板上,連連叩首:
「老祖明鑑!老朽絕無二心!」
「潛龍商會能在亂星海立足三百年,全靠審時度勢四字!雲州玄天劍宗再強,那凌霄老怪也是遠在億萬里之外的陸地!亂星海有上古虛空亂流與海皇風暴阻隔,元嬰修士若敢輕易本體橫渡,稍有不慎便會被天風撕扯肉身!」
「而老祖神功通玄,就在眼前!老朽就算有一萬個膽子,也絕不敢打老祖的主意!」
黑袍大長老以頭搶地,言辭懇切,後背青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可不是傻子。
數日前方夕輕描淡寫斬殺千蛇島主蛇萬屠、一念降服黑袍大長老等眾修的恐怖場景,至今還在他識海中揮之不去。
而且方夕那一身白金雷芒與純陽劍意,分明是頂尖的殺伐傳承,就算真有貪圖賞金的金丹圓滿殺來,誰殺誰還是兩說!
方夕看著跪地不起的黑袍老者,神色從容,揮了揮袖:
「起來吧。本座若疑你,你方才踏入絕頂的第一步,便已經是個死人了。」
黑袍大長老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站起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方夕指尖微動,一道純白耀眼的庚金劍芒激射而出,瞬間打在懸浮空中的玄鐵令牌上。
「咔嚓!」
那枚堅不可摧、能抗住金丹後期一擊的玄天血殺令,連同凌霄老祖的劍氣虛影,在方夕的庚金劍氣下脆弱如薄冰,眨眼間崩碎成漫天鐵屑血霧,被崖頂狂風一吹,盡數吹入深淵。
「雲州那邊,近來除了這道通緝令,可還有其他訊息?」
方夕收回手,平淡問道。
他在雲州留下的痕跡不多,唯一有些牽掛的,無非是當年在小門派中略有因緣之人。
黑袍大長老定了定神,連忙壓低聲音回稟:
「回老祖,傳訊飛劍中還提及,自白子秋隕落、老祖離境之後,玄天劍宗震怒,派出十二位金丹長老封鎖了越國與周邊三國的所有跨州傳送陣與渡口。」
「原本與老祖有過些許瓜葛的散修聯盟與幾家小修仙家族,盡數遭到玄天劍宗的殘酷血洗。其中……曾為老祖提供過靈藥線索的落雲宗,整座山門被玄天劍修夷為平地。」
「宗內有一位築基後期的女修名為葉迎雪,聽聞在滅門前夕得到隱秘訊息,攜帶著一門殘缺丹方,潛入了雲州極西之地的『斷魂死谷』,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聽到「葉迎雪」三字,方夕雙眼微斂,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徹骨的寒光。
當年在越國坊市,那女子倒是個極為聰慧玲瓏之輩,為他尋來過不少關鍵靈藥與古方。
沒想到玄天劍宗這群自詡名門正派的劍修,行事手段比魔道還要霸道狠絕,斬草除根竟至於斯。
「斷魂死谷麼……」
方夕心中微動。
那是一處絕靈死地,險惡無比,但若能藏匿得當,反倒能避開元嬰修士的神識搜尋。
只要不死,日後自有時機清算。
「玄天劍宗,凌霄……」
方夕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神色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淡漠。
修仙界弱肉強食,怨天尤人不過是弱者的無能狂怒。
他如今已成一品金丹,又有三階極品九龍赤火鼎在手,待在這亂星海積蓄底蘊,修成三階符籙、煉就純陽劍丹,待到來日凝結元嬰之日,自會跨海殺回雲州,將那玄天劍宗的洗劍池連根拔起!
見方夕沉默,黑袍大長老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懷中還有更要緊的情報,連忙快步上前一步,將身軀伏得更低,聲音壓得極細:
「老祖,雲州的通緝令雖凶,但在亂星海,眼下還有一件更為驚天動地的大事,正在東南海域醞釀!」
「若非老祖庇佑,我潛龍商會在此事中恐怕連一杯殘羹都分不到!」
方夕挑眉:「何事?」
黑袍大長老神色無比肅穆,一字一句沉聲道:
「三月之後,亂星海將迎來三千年一遇的『九星連珠·星羅海眼大退潮』!」
「根據商會觀星台七位陣法宗師聯合推演,當九星匯聚於天樞方位、潮汐徹底退去百丈海面之時,沉寂了萬年之久的『九霄散仙坐化秘境』,其外層先天庚金禁制將出現維持七日的虛弱期!」
「九霄散仙?化神期修士?」
方夕目光微凝,神色終於有了幾分波瀾。
在人界,金丹稱宗,元嬰稱祖,而化神……則是真正通天徹地、能引動天地法則之力的陸地散仙!
自上古通天靈寶斷絕之後,化神修士在人間界幾乎已成絕響。
任何一座化神修士的洞府遺蹟現世,都足以掀起波及整個修仙界的腥風血雨!
黑袍大長老重重點頭,眼中泛起激動的光芒:
「正是上古化神大能『九霄散仙』!傳聞九霄散仙當年飛升上界未果,坐化於星羅海眼深處,留下了其畢生搜刮的通天靈寶殘片、化神期功法《九霄御雷真訣》,以及傳說中能夠助元嬰修士突破化神瓶頸的逆天神藥——『九陽定魂果』!」
「如今,亂星海三大霸主仙門,魔道七十二島,乃至那幾位隱世數百年不出的金丹圓滿老怪,皆已秘密封鎖各處航道,摩拳擦掌,準備在三月之後的退潮期殺入海眼!」
方夕聽罷,若有所思。
化神洞府,上古遺蹟,這確實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他如今雖然突破金丹,但功法前路漫漫,元嬰化神之境更是兇險萬分。
若能在金丹初期便接觸到化神修士的坐化之地,哪怕只是獲得一鱗半爪的心得與高階古寶,也足以讓他的底蘊暴漲數倍。
不過,這等驚天機緣現世,往往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絞肉場。
「想要開啟九霄散仙的內門禁制,應當沒那麼容易吧?」
方夕淡淡問道。
黑袍大長老苦笑一聲,嘆道:
「老祖慧眼如炬!九霄洞府的外層禁制雖然會因潮汐減弱,但若無開啟核心門戶的『星羅信物』,哪怕元嬰修士強闖,也會引動十萬引雷仙陣,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
「而據老朽掌握的確切線索,那開啟海眼大門的星羅殘圖,共分為天璇、天璣、玉衡三份!」
「如今其中一份天璇卷,在亂星海正道第一大宗『碧波仙宗』掌門手中;玉衡卷則被魔道第一凶魔『血煞教主』扣留。」
「至於那最為核心、記錄著洞府陣眼破綻的『天璣卷』……」
說到此處,黑袍大長老話音猛然一頓。
他霍然抬頭,望向千蛇島東南方向的天際!
只見原本晴空萬里、波光粼粼的東南方海域邊緣,不知何時竟升起了一片連綿數十里的灰黑毒霧!
毒霧翻滾如潮,化作一堵百丈黑牆,裹挾著滔天的腥臭與腐蝕之氣,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千蛇島外圍的附屬靈礦島嶼席捲而來!
在黑霧前方的海面上,一艘屬於潛龍商會、懸掛著潛龍商會蛟龍旗幟的百丈鐵甲護礦靈舟,正在海浪中拼死奔逃!
靈舟後方的防護光罩已被撕裂大半,而在那漫天毒霧之中,隱隱可見一條體長超過六十丈、通體覆滿墨黑鱗甲、頭生兩隻猙獰骨角的恐怖巨獸,在浪濤間翻江倒海,發出尖銳刺耳的怪嘯!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巨蛟頭顱之上,正傲然佇立著一名身披枯黃法袍、右臂空空蕩蕩的獨臂陰鷙老者!
老者周身散發著金丹後期的濃郁死氣,手中握著一柄白骨磷火幡,口中桀桀狂笑:
「潛龍商會的螻蟻,交出海圖與靈髓,否則本座今日便屠盡你等靈島!」
山崖絕頂之上,黑袍大長老面色劇變,失聲驚呼:
「是萬毒門枯榮老魔!這該死的老畜生,上次被老祖斬斷一臂,竟不知從何處收服了一頭三階中級凶獸『黑水冥蛟』,趁著海眼潮汐異動,前來報復劫掠了!」
黑袍大長老又驚又怒,轉頭看向身側的方夕。
狂風呼嘯,吹動方夕青色袍袖烈烈作響。
方夕負手立於千仞絕壁邊緣,眸光微垂,靜靜注視著東南方那片遮天蔽日的灰黑毒霧與狂暴惡蛟,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而在他丹田紫府之中,懸浮在九龍赤火鼎上方的太白劍胎,陡然發出一聲清冽至極、穿金裂石的悠長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