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刻。
星羅海眼之內的深海虛空,宛如一塊被萬鈞重錘生生轟中的琉璃鏡面,崩碎出億萬道縱橫交錯的漆黑空間裂痕!
百丈龐大的九幽魔嬰法相,那一尊由無盡修士精血與萬年極陰死煞雜糅凝聚而成的漆黑巨掌,遮蔽了整個穹頂。
巨掌尚未真正拍落,單單是那排山倒海般下壓的恐怖氣罡,便將下方方圓百丈內的海水壓成了一片絕對真空的凹陷深坑!
狂暴的氣浪如巨浪翻滾,將倒灌的海水生生阻隔在外,形成了一堵高達數千丈的垂直水牆!
轟隆!
龍首寶舟頂層的定海神珠發出一聲刺耳哀鳴。
那垂落下的萬道湛藍水幕,在接觸到魔掌掌心吞吐的萬靈怨血毒焰時,表面蕩漾起密密麻麻的焦黑氣泡。
那些粘稠的血煞帶著強烈的腐蝕魔性,順著水波靈光瘋狂滲透,轉眼間便將水藍色寶光侵蝕得千瘡百孔,隨後如脆弱的琉璃盞般被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噗!
天羅真君整個人如遭遠古神岳當胸撞擊,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金丹碎塊與內臟碎末的金紅血液,整個人被硬生生砸進了深陷的玄鐵甲板深處!
他頭頂束髮的紫金玉冠崩碎成漫天齏粉,原本一絲不苟的銀白長發被鮮血浸透,凌亂不堪地披散在肩頭。
胸膛之上,赫然凹陷下去一個觸目驚心的巴掌大坑,數根森白的斷裂胸骨刺破法袍皮肉,森然暴露在血霧之中,泊泊冒著烏黑血沫。
「元嬰……這就是上古化神大能轉生魔相的真正威能麼……」
天羅真君掙扎著從碎木廢墟中翻身坐起,眼眶深處的驚駭與絕望已然濃烈到了極點。
他乃是亂星海赫赫有名的元嬰初期老祖,壽元已有近千載,執掌碧波仙宗數百年,向來高居雲端俯瞰眾生,何曾受過這等毫無還手之力的碾壓重創?
頭頂之上,那隻百丈魔掌去勢不減,帶著狂暴刺骨的陰風與萬千冤魂的尖厲呼嘯,繼續朝著整座龍首寶舟的殘骸碾壓而下!
這一掌若是徹底砸實,整艘百丈戰舟上的所有人,連同他的元嬰本源,都會被生生拍成一灘肉泥,化作海眼血池裡的一縷養料!
「天羅師伯!救我!」
「師尊!定海神珠裂了,護艦大陣全滅了啊!」
戰舟甲板兩側,殘存的碧波仙宗執法長老趙玄通,以及兩名身穿親傳法袍的青年劍修,此刻滿臉是血地撲到天羅真君身側,聲音悽厲驚恐地尖叫求救。
趙玄通乃是金丹後期修為,平日裡在宗內位高權重,對天羅真君馬首是瞻;
那兩名親傳弟子更是天羅真君親自調教了上百年的關門血脈,向來視這位元嬰老祖如遮風擋雨的神明再世,甚至在踏入海眼前,還在做著跟隨老祖奪取化神機緣的美夢。
然而。
在死亡的深淵徹底籠罩而下的這一刻。
天羅真君那一雙原本充斥著驚恐的狹長眼眶深處,猛然閃過了一抹令人骨髓發涼的暴虐凶光!
「救你們?」
天羅真君染血的麵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薄如刀刃的陰冷直線:
「本座耗費宗門無數靈石寶藥將你們培養至今,平日裡享盡宗門供奉,今日大難臨頭,便由爾等為本座盡忠擋災!」
話音未落!
天羅真君那僅存的左手猛然探出!
五指之上金芒暴漲,指尖化作了五根森冷的破靈金鉤,毫無徵兆地一把扣住了身旁趙玄通與兩名親傳弟子的天靈蓋!
「師尊?!」
兩名青年修士渾身劇顫,瞳孔驟縮,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趙玄通更是驚駭欲絕,渾身汗毛倒豎,體內金丹瘋狂轟鳴,拼死想要調動本命真元掙脫禁錮:「老祖!您要做什麼——老夫忠心耿耿伺候了您三百年啊!」
「若非有三百年情分,本座又豈會提前在你們體內種下九玄逆靈印?」
天羅真君面孔扭曲如惡鬼,根本沒有給他們留出哪怕半息的掙扎時間!
只見他左臂青筋如虬龍般暴突而起,體內剩餘的元嬰真元如決堤江河般狂涌而出,反手將三名忠心耿耿的門人如炮彈般狠狠擲向了頭頂碾壓而下的百丈魔掌!
擲出的剎那,天羅真君右手殘臂處並指結印,牙縫中迸出一道陰毒無比的控心法咒:
「九玄逆丹,給本座爆!」
嗡!
趙玄通與兩名親傳弟子的丹田氣海深處,那一枚原本由天羅真君親自加持的護身本命符印,在這一剎那化作了焚滅一切的引爆烈焰!
三人體內苦修數百年的渾厚金丹,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瘋狂膨脹,通體亮起了刺目欲盲的熾白烈芒!
「天羅老狗!你道貌岸然,豬狗不如!老夫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轟隆隆——!
三名金丹修士同時自爆本命金丹,其產生的毀滅效能量狂瀾,絕不亞於元嬰初期修士的捨命自爆!
熾白奪目的真元風暴如同一輪在半空中升起的烈日,狂暴的衝擊波瞬間將傾瀉而下的百丈魔掌硬生生掀翻而起。
就連魔掌掌心附著的滾滾萬靈血煞,也被純陽真元自爆的刺目光焰撕裂出一道寬達數丈的巨大豁口!
雖然僅僅阻滯了魔相半息時間。
但對於元嬰大修而言,半息時間,已然足夠分出生死!
「碧波斷脈,血影遁天!」
天羅真君連看都未看那片被炸成虛無的門人血霧一眼。
他咬破舌尖,狂噴出三口本命精血,整具殘破的肉身在血芒包裹之下瞬間虛化,化作了一道細若遊絲的深紅血線!
嗤啦!
血線精準穿透了自爆撕開的大陣裂口,貼著倒灌海眼的萬丈絕壁,如驚弓之鳥般發瘋般射向外海天穹,眨眼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堂堂執掌亂星海正道牛耳的碧波仙宗太上長老,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將視若己出的親傳弟子與同門長老推去充當肉盾自爆,自己則施展血遁苟延殘喘!
修仙界弱肉強食、利益至上的冰冷法則,在這一刻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
寶舟側翼的岩壁邊緣。
「噗!」
陸沉風與齊淵被金丹自爆的餘波掀得橫飛出去數十丈,後背重重砸在堅硬的玄武岩壁之上,撞得大口咳血。
「陸師兄!天羅老怪跑了!大陣全崩了!」
齊淵咳出幾口黑血,手中本命飛劍靈光黯淡,眼神中滿是死裡逃生的惶恐。
「名門大派的老怪,心腸比魔修還要狠毒十倍!」
陸沉風死死咬著牙關,反手一把扯住身形搖晃的齊淵。
他掌中那道凌霄老祖賜下的純金劍符光芒大盛,如金梭般硬生生劈開側方坍塌的一道地脈岩縫:
「留在這裡必死無疑!順著岩縫暗流跳下去,先避開這頭怪物!」
兩人藉著倒灌的重水與塌陷的泥石掩護,縱身一躍,如斷線風箏般一頭栽入了深邃黑暗的西北地脈暗穴之中。
……
轟!
正殿廢墟中央,三枚金丹自爆的硝煙被狂暴的血風吹散。
百丈高大的九幽魔嬰法相屹立在殘破的血池之上,那一雙如血燈籠般的猩紅巨目,死死盯著天羅真君遁走的方向,口中發出一聲震碎神魂的暴怒魔吼:
「該死的人族螻蟻!竟敢傷老夫魔掌!」
它垂下頭顱,看了一眼掌心被金丹真元炸出的大片焦黑凹坑。
雖然只是皮外傷,但九霄殘魂原本就處於極度不穩定的魔相身軀,在此刻竟然劇烈顫動起來!
只見它百丈龐大的魔嬰軀體表面,一條條烏黑髮亮的血煞陣紋正在瘋狂翻滾抽搐,甚至有一張張死去的修士面孔自它皮肉下凸起掙扎,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尖叫!
「不對……萬靈怨煞太重了!」
水鏡後方,識海中的墨居仁冷冷凝視著這一幕,語氣篤定地斷言:
「九霄老魔當年只懂極陰轉生之法,卻根本沒有料到,數千名修士臨死前產生的滔天怨氣與煞毒,非但無法完美融合,反而會瘋狂反噬他的殘魂!」
「他當年若非肉身壽元耗盡,又豈會兵解走這等兇險的邪門外道?」
「他現在空有一身比肩元嬰後期的龐大魔煞,可泥丸宮內的元神卻如風中殘燭,神識駁雜到了極點!」
「若無四階至寶化解怨煞定住神魂,再配上一具極品體魄奪舍轉生,最多一炷香工夫,他這具龐大的化血魔相就會自己暴斃炸碎,化作天地間的一灘死煞!」
方炎靜靜立於九天觀星壁前,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
墨居仁所言不錯。
九霄散仙布置這等絕戶血祭,自然留有後手。
而後手所在,正是他方才剛剛洗劫一空的那座地下萬年靈藥園與密庫!
靈藥園內那一株四階化神奇藥【九陽化劫花】,乃是天地間罕見的至陽生機至寶,專門用來淨化萬靈怨毒、鎮守神魂泥丸宮;
而偏殿之內的萬年玄髓與通天寶卷,則是他重塑肉身法力的無上根基。
果然!
觀星壁內的水鏡畫面中。
那尊百丈魔嬰在痛苦地捶打了幾記胸膛之後,猩紅的巨瞳之中猛然湧現出狂暴的求生渴求!
「藥園……老夫的九陽化劫花!」
「只要服下化劫神藥,煉化老夫當年留下的九天仙軀資糧,這天地間便再無人能阻老夫飛升證道!」
百丈魔嬰發出沙啞悽厲的狂嘯,龐大的身軀驟然向下一縮,化作了一尊三丈高矮、通體纏繞著粘稠血漿的猙獰血魔虛影!
轟隆!
它抬起那隻布滿鱗甲的漆黑鐵爪,朝著正殿後方的禁制玉壁狠狠一撕!
厚達十丈的防護大陣如薄紙般被撕扯出一條巨大的豁口。
血魔虛影裹挾著腥風血雨,如離弦之箭般衝破煙塵,沿著深邃的地下晶石甬道,一路撞碎重重石門,直撲地下深處的靈藥園與偏殿密室而去!
「桀桀桀……老夫的萬載積蓄!老夫的神藥!老夫終於回來了!」
刺耳狂妄的尖嘯聲在狹窄封閉的晶石甬道中不斷迴蕩激盪,震得兩側石壁上的湛藍海晶撲簌簌碎裂跌落。
……
甬道盡頭,生門暗閣之內。
方炎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將嵌入石壁凹槽內的天璣龍珏拔出。
水藍色的九天觀星壁泛起一層漣漪,水鏡化作漫天青光消散不見。
他轉過身來。
寬闊深邃的地下甬道石台之上,三尊高達三丈、通體泛著沉銀重光的三階巔峰玄甲道兵傀儡,已然悄無聲息地自暗處列陣而出。
三柄長達兩丈的開山巨斧斜斜指向地面,斧刃邊緣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幽冷煞芒。
方炎拂了拂玄黑道袍的衣擺,掌心之中,那一枚漆黑古拙、刻著猩紅「滅」字的滅魂古寶殘片悄然滑入袖口。
他的純陽九轉金丹在丹田內沉穩運轉,二百零六塊純金真龍骨骼隱隱發出深沉悠遠的龍吟,周身氣血沉斂到了極致,宛如一座蓄勢待發的萬丈活火山。
「既然萬年老怪親自送上門來……」
方炎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那老夫便在這水府深處,斷了你這奪舍長生路。」
轟隆!
前方百丈開外的甬道轉角處,一聲狂暴的撞擊聲驟然炸裂!
滾滾血浪如潰堤洪流般狂涌而入,濃烈刺鼻的腥臭血氣瞬間充斥了整座石窟。
緊接著。
那道通體纏繞著滔天血煞、雙目猩紅如火的九霄殘魂魔影,如狂風般破壁而入,帶著貪婪與狂喜,一頭扎進了寬闊的靈藥園地界!
「神藥!快給老夫——」
九霄殘魂悽厲的狂笑聲才剛剛衝出口腔。
下一剎那。
它那龐大狂暴的身形卻像是被九天神雷正面劈中一般,硬生生僵死在了半空之中!
狂笑聲戛然而止。
那一雙猩紅嗜血的魔瞳,死死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凝固在了眼前的視野里。
原本應當芬芳撲鼻、靈氣如海的上古大衍靈藥園……
此刻入目所見,竟是一片被生生鏟下三尺、光禿禿坑窪窪的爛泥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