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一刻。
死寂。
一種足以令人窒息骨髓的死寂,在原本浩瀚神聖的上古大衍靈藥園內瀰漫開來。
九霄殘魂凝聚出的三丈血魔虛影,就這般僵直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一雙如血燈籠般碩大、滿溢著暴虐與嗜血的猩紅魔瞳,死死瞪視著腳下的地面。
沒有預想中濃郁芬芳、吸上一口便能令元神舒泰的萬年藥香。
沒有那一片蒼翠如翡翠、搖曳生姿的三階上品古藥。
更沒有那一株紮根在萬年息壤之上、通體散發著純陽造化仙芒的四階化神奇藥【九陽化劫花】!
眼前所見。
唯有一片被蠻橫無比的巨力生生犁過數遍、連地皮帶藥土全被掘走三尺的凹陷大坑!
坑坑窪窪的爛泥死地里,甚至連一截殘存的爛根、一片枯萎的草葉都找不出來,唯有幾汪渾濁發黑的地脈水窪,正倒映著它那張近乎呆滯扭曲的魔面。
「藥呢……?」
九霄殘魂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沙啞至極、帶著極度茫然的呢喃。
它猛然轉動頭顱,環視四周。
左側原本栽種著六枚三階極品【天青煉骨果】的萬年寒玉石台,光溜溜地敞開著。
石台表面的禁制不僅被暴力破開,甚至連當年為了溫養藥根、鑲嵌在石縫裡的十幾塊極品水靈石,都被人用利刃摳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幾個寒酸破爛的深鑿豁口!
「老夫的九陽化劫花呢?!」
「老夫留給重塑法身、渡化神雷劫的天青煉骨果呢?!」
「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
轟!
一聲悽厲尖銳、幾乎要將方圓百丈岩層震成齏粉的絕望尖嘯,自九霄殘魂體內悍然爆發!
它徹底瘋魔了!
當年它在壽元將盡、天人五衰降臨之際,不惜兵解肉身捨棄宗門正道,以極陰秘法將殘魂封入陣眼,借萬年地脈煞氣溫養魔嬰;
甚至不惜在今夜以星羅殘圖為誘餌,坑殺了數千名正魔兩道的金丹大修與散修精英!
它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在這九星連珠之夜衝破海眼封印,趕到這處地下秘庫服下九陽化劫花,化解萬靈怨煞反噬,借深海玄髓與煉骨神果重塑至陽法身!
這是它籌謀了整整萬年的長生大道!
是它唯一的飛升生路!
可現在……沒了!
全都沒了!
連一捧靈土都沒剩下!
「偏殿!藏寶偏殿還在!」
九霄殘魂眼眶欲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浮木般發瘋般狂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猩紅血光,猛然撞開了靈藥園後方的白玉月洞門,一頭扎入了後方的藏寶偏殿!
偏殿之內,青銅古案靜靜佇立。
然而,古案之上空無一物。
原本由九霄散仙坐化前以金蠶絲織就、記載著通天靈寶秘法的【兩儀乾坤印煉製真解】捲軸……沒了!
那十塊蘊含著天地極道本源、足以支撐跨界古陣運轉的【極品五行天靈晶】……沒了!
甚至連那一枚他在上古魔窟中拼死搶出的【滅魂古寶殘片】,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除了古案表面一層被狂風吹散的微薄灰塵,整座偏殿乾乾淨淨得如同被洗劫過無數次的廢棄柴房!
「噗——!」
一股難以名狀的滔天逆血,伴隨著數千冤魂的駁雜魔煞,猛然衝垮了九霄殘魂的神魂靈台!
它仰天狂噴出一大口烏黑腥臭的元神精血,三丈高矮的龐大魔軀之上,一條條本就狂暴失控的血煞魔紋如蛛網般寸寸崩裂,漫天黑煙滾滾冒出!
萬年謀劃,一朝成空!
甚至連地皮都被人給颳走了!
「賊子!卑鄙無恥的竊道賊子!老夫要將你生吞活剝,抽魂煉髓一萬年啊——!!」
九霄殘魂悽厲咆哮,周身魔煞瘋狂逆流,龐大的魔影在狂暴的怨毒之中劇烈抽搐膨脹,已然徹底陷入了走火入魔的狂亂邊緣!
嘩啦啦——!
便在這時。
靈藥園入口處的堅硬岩壁忽然發出一陣脆響,大片碎石泥沙伴隨著渾濁的水流傾瀉而下。
緊接著,兩道滿身血污、狼狽不堪的身影,順著坍塌的地脈裂縫滾落而入,重重摔在了爛泥地坑之中。
正是順著暗流水脈拼死逃遁至此的玄天劍宗劍修——陸沉風與齊淵!
「咳咳……陸師兄,這裡是什麼地方?」
齊淵捂著塌陷的胸口,艱難地咳著帶血的唾沫,眼神驚恐地打量著四周:「怎麼會有如此濃烈的腥臭血氣?難道那天羅老怪引爆的魔頭追到地底下引來了?」
「閉嘴,收斂氣息!」
陸沉風臉色煞白,一手握著殘破的長劍,一手死死捧著那一面青銅【尋靈劍盤】。
然而,就在他低頭看向劍盤的剎那,整個人渾身汗毛倒豎,眼珠子猛地一突!
只見那一面自打進入海眼便在瘋狂亂轉的青銅劍盤,此刻表面那三道赤紅色的指標,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顫抖!
三道指標齊刷刷崩得筆直,甚至因為承受了某種無法想像的精純純陽雷劫劍意,指標邊緣正在迸發出一道道細碎灼目的純陽金芒!
指標所指的方向……
赫然正是靈藥園正前方,那一座靜靜佇立在晶石陰影中的石台!
陸沉風渾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順著指標的方向,艱難而機械地抬起頭顱,朝著前方望去。
只見那座幽暗的石台之上。
一名身披玄黑道袍、身形挺拔如槍的青年,正負手而立。
青年神色平靜如淵,雙目深邃冰冷,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摔在爛泥坑中的二人。
在他周身三寸之處,隱隱流轉著一層薄如蟬翼的深藍避水神光,而在他頭頂上方,更懸浮著一口三足雙耳、通體赤紅如火的古拙巨鼎!
更讓陸沉風神魂顫慄的,是青年袖袍縫隙間若隱若現的一柄純白小劍,劍鋒之上跳躍著的淡金雷弧,與他們玄天劍宗通緝畫像上的那道大仇劍氣,一模一樣!
「方……方炎?!」
陸沉風失聲尖叫,聲音尖銳變調,宛如大白天撞見了九幽索命惡鬼:
「青玄宗棄徒方炎!雲州萬劍血殺令通緝的頭號死敵……你竟然沒死在無盡亂海?!」
「你怎麼會在這裡?!」
齊淵同樣如遭雷擊,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縮去。
他們奉凌霄老祖法旨跨海追殺十萬里,本以為目標早已葬身深海雷暴,卻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座上古化神遺蹟的最深處,與這個煞星正面撞上!
面對兩人的驚駭尖叫,方炎負手而立,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他看著這兩名宛如喪家之犬般的雲州劍修,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平淡如冰的字眼:
「聒噪。」
咚!
咚!
咚!
沉重沉悶至極的金屬踏步聲,在方炎話音落下的瞬間,自兩側昏暗的甬道陰影中轟然炸響!
整座寬闊的靈藥園地面劇烈顫動!
只見三尊高達三丈、通體泛著冷冽沉銀光澤的巍峨重鎧傀儡,手持兩丈長的開山巨斧,如三座不可逾越的鋼鐵魔岳,自陰影中踏步而出!
其中兩尊傀儡眼中猩紅殺光暴漲,巨斧當空一橫,攜帶著數十萬斤排山倒海般的恐怖純物理蠻力,硬生生砸碎了後方的退路岩壁,將陸沉風與齊淵二人死死堵死在了狹窄的石角絕壁之內!
狂暴的氣浪直接將兩名劍修掀得貼在石壁上動彈不得!
「三階巔峰玄甲傀儡?!而且是三尊?!」
陸沉風看著眼前那兩尊比金丹大圓滿體修還要恐怖幾分的殺戮機器,整個人徹底陷入了認知崩塌的絕望深淵。
而在另一側。
那第三尊玄甲道兵傀儡,已然揮動那柄如黑色門板般的開山大斧,帶起尖銳刺耳的虛空爆鳴,自半空中朝著陷入暴怒瘋狂的九霄殘魂迎頭劈落!
轟!
九霄殘魂含怒反手一爪拍出,滾滾血浪如巨錘般砸中斧刃,竟硬生生將那尊沉重無比的三丈沉銀傀儡震退了三步!
但經過這一擊阻滯。
九霄殘魂那一雙充斥著瘋狂與怨毒的猩紅魔瞳,終於猛然轉過,跨越了空蕩蕩的爛泥地坑,死死定格在了正中央的方炎身上!
它看到了方炎頭頂散發的淡淡純陽藥香!
看到了方炎丹田氣海深處,那一顆渾圓無瑕、九道金色真龍道紋交織盤繞的無上一品純陽九轉金丹!
更透過方炎玄黑道袍的衣料,清晰無比地感應到了那具二百零六塊純金真龍骨骼所散發出的、整整七萬斤浩瀚熾烈的真龍氣血!
那是宛如初升朝陽般純粹璀璨的至陽氣血!
更是修仙界萬載難求的肉身至境!
九霄殘魂那張原本因為神藥失竊而扭曲暴怒的魔面,在這一刻,表情驟然發生了劇變!
暴怒與絕望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病態、扭曲到了極致的貪婪與狂熱!
「純陽……一品純陽金丹!九轉龍紋真元!」
「還有真龍金骨!整整八次淬鍊的太古金龍寶體!」
九霄殘魂胸口那顆由萬靈怨煞凝聚的血珠瘋狂跳動,它伸出烏黑的長舌,舔舐著乾裂的嘴角,聲音因極度興奮而顫抖尖銳到了變形:
「桀桀桀……天不亡老夫!天不亡老夫啊!」
「什么九陽化劫花,什麼天青煉骨果,與這具肉身相比,全都是垃圾!全都是下品!」
「只要奪了你這具純陽真龍法軀,老夫體內的萬靈怨煞便會被純陽真火瞬間焚盡!老夫不僅能一步登天立地成嬰,更有望直窺化神之境!」
「小輩!把你的肉身……給老夫交出來!!」
九霄殘魂狂吼一聲,徹底放棄了維持那具龐大而臃腫的魔相身軀!
它心知肚明,自己的元神在怨煞反噬下已撐不過半炷香,唯有孤注一擲強行奪舍!
轟隆!
那具三丈高矮的血魔身軀轟然自爆解體,化作漫天粘稠發臭的血雨狂暴灑落,將周遭數丈內的岩壁腐蝕得千瘡百孔、濃煙滾滾。
而在漫天血雨的核心深處,九霄散仙積蓄了整整萬年的化神級元神殘力,在這一剎那高度濃縮凝練,化作了一道只有三寸長短、通體幽綠如鬼火、散發著刺骨奪舍死氣的極陰魔錐!
魔錐之上,隱隱浮現出一張猙獰扭曲的厲鬼面孔,無數枉死修士的神魂尖嘯在魔錐四周形成了一圈刺耳的陰風漩渦!
那是上古失傳的禁忌邪術——【幽冥蝕靈刺】!
當年九霄散仙憑藉此術,曾在一處上古仙魔戰場中陰死過一位同階強敵。
只要被這枚魔錐刺入泥丸宮,無論對手的護體罡氣何等堅韌,神魂都會在半息之內被萬年極陰煞氣生生凍結污穢,肉身掌控權瞬間易主!
「小輩!能做老夫重修大道的鼎爐,乃是你九世修來的天大造化!」
「乖乖敞開識海,老夫保你殘魂不滅,收你做個隨身劍奴!」
尖銳刺耳的魔音直接在虛空中引發層層神識音爆。
後方的絕壁死角內,陸沉風與齊淵被這股恐怖的元神音波震得耳膜破裂,七竅同時飆出滾滾血箭,神魂識海宛如被燒紅的鐵釺狠狠攪動,痛苦地癱倒在地拼死抱頭翻滾。
「瘋了……全瘋了!」
陸沉風口中淌著血沫,眼中滿是無盡的絕望。
他深知這位化神殘魂的奪舍魔錐何等恐怖,即便在雲州玄天劍宗,除了那位閉關多年的凌霄太上老祖,也根本無人敢憑神魂硬接!
眼前這個奪得萬年寶庫的方炎,縱然機緣逆天、肉身強橫,也絕不可能擋得住一位萬年化神老怪的搏命神識奪舍!
一旦方炎被奪舍成功,他們這兩個撞破秘密的玄天劍修,下場必定是被那老魔生吞活剝、挫骨揚灰!
咻!
虛空之中連殘影都未曾留下。
幽綠色的奪舍魔錐撕裂虛空,瞬移般出現在了方炎面前,直刺方炎的眉心泥丸宮!
距離他的眉心皮肉,已然不足三寸!
尖銳森冷的極陰煞風甚至已經吹開了方炎額前的幾縷黑髮,將他的皮膚凍結出一層薄薄的幽白冰霜!
然而。
直面這萬年老怪的搏命奪舍一擊,方炎的面容上沒有驚恐,沒有慌亂,甚至連腳步都未曾退後半寸。
只見他左手自寬大的袍袖之中探出。
掌心之上,那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生滿斑駁青銅銅鏽的古寶殘片靜靜躺臥。
殘片中心那一個猩紅欲滴的古篆小字——「滅」,在此刻驟然爆發出奪魂攝魄的幽黑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