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死谷的寒風呼嘯如刀,但此刻石窟之內的空氣,卻彷佛在一瞬間凝固成了玄冰。
「純陽劍骨丹……」
方炎嘴裡低低咀嚼著這五個字,深邃幽暗的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譏誚與森然。
修仙界自古便有正魔之分,世人皆以為魔修抽取生魂、煉製血丹乃是天下第一等殘忍下作之事。
可誰能想到,堂堂雲州正道牛耳、號稱萬劍歸一的玄天劍宗太上老祖凌霄真人,背地裡所行的勾當,竟比極西之地的萬毒門還要骯髒惡毒百倍!
葉清雪緊緊握著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殘破劍穗,嬌軀因極度的憤恨與悲愴而劇烈顫抖著:
「八年前,我爹在十萬大山斬殺魔蛟,舊傷未愈。」
「凌霄那老魔假借商討抵抗外海獸潮為由,邀請我爹前往玄天宗萬劍山論道。」
「誰料那老魔在靈茶之中暗下了萬載奇毒『蝕骨斷魂散』,三大背叛世家更是暗中引爆地火……我爹在重傷之下被玄天宗數名金丹長老圍攻,本命飛劍折斷,最終被凌霄老魔親手鎮壓在了洗劍池最深處的『九幽劍獄』之中!」
葉清雪眼中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指節因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皮肉之中:
「我爹生來便是罕見的【純陽天靈劍骨】,這等體質本就奪天地之造化,對天地間的陽和劍意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親和力。」
「凌霄老魔早在百年前壽元便已近枯竭,氣血日漸衰敗,卡在元嬰中期巔峰近兩百年,始終無法跨出那臨門半步破入後期之境。」
「他明面上打著蕩平叛逆的旗號覆滅我青玄宗,暗地裡,卻是要將我爹的一身純陽劍骨硬生生從骨髓里一寸寸剝離出來,引動洗劍池萬年積蓄的極陰煞氣陰陽交泰,將我爹活活煉製成一枚能延壽三百年、助他破境後期的絕世血丹!!」
石窟內,寒氣瀰漫。
方炎靜靜聽著葉清雪的泣訴,目光掃過那截斷裂的殘破劍穗。
上面依稀殘留著一縷剛烈不屈的純陽劍意,雖然微弱,卻如同一柄寧折不彎的鐵骨,在漫長殘忍的剝離折磨中,依舊死死護住一縷殘存心脈。
「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多久?」
方炎收回目光,聲音平緩得沒有半分起伏,但若是熟知他性情之人,便會明白這般極致的平靜之下,究竟醞釀著何等毀天滅地的滔天殺機。
葉清雪擦去面頰上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急促中透著沉重的絕望:
「兩天。」
「再過兩天兩夜,便是今年的中秋月圓之夜。」
「洗劍池乃是雲州地脈極陰之眼,唯有在中秋子時月華最盛的那一刻,陰極陽生,凌霄老魔才會正式點燃護山劍鼎,強行剝離我爹體內的脊椎劍骨成丹!」
「一旦到了那一刻,我爹便會神魂俱滅,徹底化作一爐飛灰……」
「兩天時間麼……」
方炎微微頷首,眼神沉凝如鐵:
「足夠了。」
他轉過身,抬手在石壁上一拂,十萬斤蠻力輕易將原本狹窄的洞口徹底震塌封閉,同時衣袖微揮,兩道蘊含著兩儀微塵神禁的金色陣旗悄然沒入石壁縫隙之中,將整座石室的氣息徹底與外界風雪隔絕開來。
「大小姐,你傷勢初愈,先在此靜坐調息,切莫心浮氣躁。」
「老夫需要半日時間消化極北戰利品,推演洗劍池大陣虛實。」
葉清雪重重點頭,她冰雪聰明,自然知曉在面對一位元嬰大能本尊的終極死戰之前,任何一絲準備與底牌都可能決定宗門與父親的生死存亡。
她順從地盤膝坐在一旁的石台之上,閉目運轉青玄真訣,開始全力吸納體內尚未散盡的四階靈丹藥力。
方炎則走到石室深處的一塊萬載玄冰石上盤膝坐下。
他翻手自袖袍中取出了六隻沉甸甸、散發著各色靈光的高階儲物戒。
正是先前死谷大戰中斬殺的封萬絕、魏青雲、宋天河、趙烈、趙橫以及宋青玄等六名敵酋的全部隨身遺物!
「老夫倒要看看,你們這群背叛宗門的跳樑小丑,身上究竟搜颳了我青玄宗多少家底。」
方炎冷笑一聲,強橫無匹的八十里神識化作實質化的無形金芒,如水銀瀉地般狠狠沖刷向這六枚儲物戒!
原本依附在儲物戒表面的微弱殘魂印記,在這股比肩金丹後期的浩瀚神念衝擊之下,如烈日下的殘雪般瞬息消融崩潰!
啪嗒!啪嗒!
一連串禁制碎裂的聲音響起,堆積如山的珍稀戰利品如同瀑布般在方炎面前的石地上傾瀉而出!
中品靈石!
密密麻麻、散發著濃郁純淨靈氣的水藍色中品靈石在地面上堆積成了一座三丈多高的小山!
方炎神識隨意一掃,便已清點得一清二楚。
封萬絕儲物戒內有兩萬中品靈石;
魏家、趙家、宋家三名老祖的儲物戒加起來,足足有三十萬中品靈石以及數千斤極品寒鐵煉器材料;
而那玄天劍宗內門執法大長老宋青玄的隨身儲物戒更是富得流油,單單極品中品靈石便有整整五十萬枚!
六隻儲物戒合計,中品靈石整整起獲了八十二萬枚!
除此之外,三階中上品飛劍法寶十餘柄,各種高階療傷解毒靈丹二十餘瓶,玄天劍宗內門功法道術玉簡數十卷!
「發國難財,倒是讓你們賺得盆滿缽滿。」
方炎面無表情地大袖一卷,磅礴的吸力自他胸口處驟然爆發,如同鯨吞大海一般,將這八十二萬枚中品靈石盡數捲入紫府靈田空間!
轟隆隆!
紫府靈田上空,原本漂浮的靈山再次迎風暴漲!
算上先前在亂海所攢下的儲備,方炎紫府靈山內所積蓄的中品靈石總數,已然攀升到了整整三百七十萬枚的天文數字!
堆積成山的靈石所散發出的濃郁靈霧,甚至在十畝靈田上空凝結出了一場淅淅瀝瀝的靈雨,滋養著泉眼旁的火桑神木與九陽化劫花。
收起靈石之後,方炎的目光落在了宋青玄儲物戒深處掉落的一塊血色玉簡之上。
那枚玉簡長約七寸,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劍形禁制,中央還隱隱殘留著一縷凌霄老祖元嬰本體留下的極陽封印!
「玄天宗總舵的布防機密?」
方炎雙眸微亮,識海中大圓滿九紋刺神金槍驟然一震,滅魂古寶殘片的破滅幽光瞬間加持於神槍之上!
刺啦!
方炎眉心處一道無形烏光刺破虛空,重重刺在那縷極陽封印之上!
凌霄老祖遠在萬里之外,這殘留的一縷死印如何擋得住滅魂古寶的銳芒?
伴隨著一聲微不可查的破裂脆響,血色玉簡表面的禁制寸寸崩解,露出了裡面封存的大量金色神識文字!
方炎凝神望去,嘴角不由泛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這枚玉簡之中記載的,赫然正是玄天劍宗護山大陣【十方鎖天誅仙大陣】的完整陣圖拓本,以及洗劍池九幽劍獄的三百六十道劍煞玄關分布!
「妙極。」
方炎細細參悟著玉簡中的陣圖。
玄天劍宗倚仗萬劍山險峻地勢,以整座萬劍山的十條主地脈為基石,布置了這門傳承自上古的殺伐大陣。
十方陣旗封鎖虛空,哪怕是尋常元嬰初期修士強闖,也會被萬道誅仙劍罡圍剿成齏粉。
然而,凡陣法必有陰陽迴圈。
這【十方鎖天誅仙大陣】威力雖然奇大無匹,但為了鎮壓洗劍池地底狂暴的萬年地脈寒煞,其整個大陣的陰陽泄煞陣眼,卻隱蔽地設在萬劍山底下一條不見天日的【玄陰暗河】之中!
「嘿嘿嘿……方小子,老夫當年就說過,名門正派的所謂護山大陣,往往越是宏大,底下的暗瘡就越多。」
識海之中,墨居仁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老辣陰森的笑意幽幽響起:
「這凌霄老兒自以為十方劍陣天衣無縫,卻不知洗劍池長年累月受地煞侵蝕,那條玄陰暗河的水閘,早已成了這門大陣最脆弱的死穴!」
「只要從暗河潛入,以你的兩儀乾坤印在內部悍然一擊,便能讓整座十方劍陣的陰陽徹底失衡暴走!」
「到那時,無需破陣,那萬道劍罡反噬的狂暴威能,就足夠這玄天劍宗上下狠狠喝上一大壺了!」
方炎在識海神念微動,贊同道:「墨老所言極是,不過在此之前,老夫尚需將那團法身本源徹底煉化。」
言罷,方炎屏氣凝神,雙手在胸前結出一道古樸玄奧的法印。
嗡!
伴隨著一道沉悶厚重的鼎鳴之聲,一口通體赤紅、高約三尺、表面銘刻著九條栩栩如生烈火真龍的赤色古鼎,悄無聲息地自他胸口浮現而出,穩穩懸浮在石室半空之中!
正是方炎的本命至寶——【九龍赤火鼎】!
此刻,在那古鼎深沉如海的純陽熔爐之內,一團通體閃爍著刺目金芒、散發著澎湃純陽劍煞的拳頭大小光團,正在鼎壁之上瘋狂衝撞跳躍!
這正是先前在斷魂死谷絕壁上空,方炎一拳轟爆凌霄元嬰法身心口劍心陣樞後,趁其崩解強行收繳而來的那一縷「元嬰純陽劍煞本源」!
元嬰修士乃是奪天地造化之輩,其凝練出的法身劍心,哪怕只是本體的十分之一神萃,對於尋常金丹初期修士而言,亦是不可多得的無上至寶!
「給老夫煉!」
方炎低喝一聲,體內氣海中那一枚圓滾滾、銘刻著九道璀璨真龍金紋的一品純陽九轉金丹驟然瘋狂旋轉!
轟!
浩瀚如汪洋般的粘稠翡翠真元呼嘯而出,瞬間化作漫天純陽真火,瘋狂灌注進九龍赤火鼎中!
鼎身之上,九條赤色真龍彷佛徹底活了過來,張開巨大的龍口,齊齊噴吐出熾熱狂暴的離火神罡,將那團元嬰劍煞死死包裹在火海核心!
滋滋滋——!
那團元嬰劍煞劇烈顫抖抗拒,隱隱傳來凌霄老祖不甘的殘存神念咆哮。
但方炎修成的乃是世間至純至烈的一品純陽真元,在位階之上,甚至比凌霄老祖那摻雜了地煞魔氣的偽純陽劍意還要高出一籌!
在純陽離火神罡持續不斷的焚燒同化之下,那團桀驁不馴的劍煞終於被生生抹去了凌霄老祖殘存的一縷意志烙印,化作了一汪純淨無瑕、宛如熔融黃金般的純陽真液!
呼!
方炎猛然張口一吸!
那一汪純陽真液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如長虹貫日般自九龍鼎內倒卷而出,徑直沒入方炎口鼻之中!
轟隆隆——!
金液入體的剎那,方炎全身二百零六塊紫金真龍神骨齊齊發出一陣歡愉的雷霆震鳴!
那精純浩瀚的純陽神萃順著奇經八脈奔涌流淌,不僅將方炎先前與元嬰法身硬撼所消耗的氣血瞬間補充至大圓滿,更是如同浩蕩春水般瘋狂沖刷著他的氣海丹田!
氣海之內,九丈九的翡翠真元海洋掀起滔天駭浪!
懸浮在海洋核心的那枚一品純陽金丹金光大放,周身九道真龍金紋越發璀璨奪目,法力雄渾凝實到了極致,直逼金丹初期巔峰大圓滿境界!
與此同時。
橫放在方炎膝前的三階上品雷劫劍寶【太白劍胎】,亦是感應到了這股同源的無上劍煞!
咻!
劍胎自主出鞘三寸,發出一聲宛如幼龍長嘯般的清越龍吟!
那一汪純陽真液中剩餘的三成極致劍煞,被太白劍胎如鯨吞般瞬間抽吸一空!
噼里啪啦!
劍身之上,九道金色辟邪神雷與大庚金劍煞瘋狂交融,原本只有微弱靈覺的初生劍靈,在這一團元嬰級劍煞的滋補之下,竟是驟然凝實了近乎一倍,散發出的鋒芒之氣甚至將周圍的堅硬凍土切出了道道細密的劍痕!
良久之後。
石室內的狂暴靈潮終於緩緩平息收攏。
方炎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瞳孔深處兩道璀璨的純陽金芒一閃而逝,宛如劃破黑夜的閃電。
他吐出一口帶著淡淡馨香的白氣,整個人神完氣足,氣血沸騰如龍。
「金丹初期巔峰……十萬斤蠻力愈發圓融如意。」
方炎低頭看著自己溫潤如玉、卻蘊含著毀天滅地偉力的手掌,嘴角揚起了一抹冷冽笑意。
此時,盤坐在對面的葉清雪亦被方炎破關的強橫氣機驚醒,美眸中滿是驚嘆與敬畏:
「方師弟……你的修為……」
「略有小進而已。」
方炎收起太白劍胎與九龍赤火鼎,從玄冰石上長身而起,語氣平靜而果決:
「洗劍池大陣的虛實,老夫已然盡數掌握。」
「兩日之後的中秋子時,便是踏平玄天宗總舵的決死之戰。」
「不過……」
方炎目光投向南方天際,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森然殺伐之意:
「在去萬劍山殺凌霄之前,還有一件陳年舊帳,必須先徹底清算乾淨。」
葉清雪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問道:「方師弟是指……」
方炎冷笑一聲,語氣森寒刺骨:
「宗主蒙難,玄天劍宗固然是罪魁禍首,但當年趁我宗大難,在背後落井下石、瓜分我青玄靈脈基業的那些雲州附庸宗門與跳樑小丑……同樣一個都逃不掉。」
「據老夫搜魂獲悉,我青玄宗昔日的主峰靈霧峰,如今已被雲州首府的『黑煞門』占去,改為他們豢養血狼、奴役我宗雜役門人的分舵。」
「老夫離開雲州八年,山門染血,祖庭蒙羞。」
方炎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之上,闊步走向石窟大門,冰冷低沉的聲音在風雪呼嘯的死谷絕壁間久久迴蕩:
「帶上破空星梭,隨老夫去靈霧峰走一趟。」
「看看究竟是誰給他們的狗膽,敢占我青玄祖庭!」
轟隆!
石門被方炎一袖震得粉碎,風雪狂涌而入。
黑袍青年踏雪而出,凜冽的殺氣如同一柄出鞘的驚天利劍,直指南方蒼茫的雲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