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得找鳳仙兒救命才行。」
林默把臉上的蔫壞勁兒揉下去,換上老實巴交的獻媚臉,拉開一條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黑了個透亮,雜役區燈火零星亮起來,大多數人都窩在屋裡貓著,暢想人生呢。
他縮著脖子溜出雜役區,一路繞著牆根走。
翠竹峰還是老樣子,竹葉沙沙響,半山腰那排竹樓安安靜靜的。
鳳仙兒住在第三棟,門關著,窗縫裡沒透出光來。
稍息,腦袋中快速組織著語言,怎麼才能讓鳳仙兒救命,必定他們除了身體,還真不熟。
「咚咚……」
沒有動靜。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
林默正要再敲第三下的時候,隔壁竹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銀白色睡袍的女弟子,探出頭來,看見林默那張老臉就皺了皺眉頭。
「你找鳳師姐嗎?鳳師姐今天下午就閉關了,衝擊築基,至少十天,也有可能半個月。」
我……
林默心裡咯噔了一下,老臉煞白。
這次真的完蛋了,十天半個月,死定了,嘴上卻連忙道謝:「多謝仙姑,那我改天再來。」
「對了,麻煩仙姑把這個給鳳仙姑。」
林默恭敬地把一個小瓶子遞過去,裡面是十滴濁靈液,是林默準備好的買命錢。既然鳳仙兒在閉關,就權當結個善緣吧,反正他又不缺這十滴。
轉身下山的腳步,比來時又沉了幾分。鳳仙兒閉關了,他最大的指望也沒了。
林默耷拉著個腦袋,路濤那張臉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越想越覺得脖子發涼。
鍊氣五重,他跑都跑不掉,可留下來,那就是等死。
「跑吧,趕緊跑,趁路濤還沒反應過來,趁著夜色溜下山,今夜就跑路。」
林默連蹦帶跳地跑回雜役房,不再猶豫,把床板掀開,稀里嘩啦一頓收拾。
那兩株血龍涎草,半瓶補氣丹,枯木逢春和靈雷劍訣的玉簡,全部扔進周顯的儲物袋裡。
蓑衣甩到肩上,正要邁腿出門,忽然想到周顯儲物袋裡,還有好幾塊玉簡沒來得及看。
「萬一有什麼有用的好東西呢?看一眼不死人的?」
林默把儲物袋裡的玉簡都掏出來,貼在腦門上挨個掃過去。
大多是些雜役堂的黑帳目、廉價藥材清單、修煉心得之類,沒什麼稀罕的。
正要把玉簡收起來,忽然眼角掃到角落裡一塊黑色玉簡,表面光滑,材質要比別的玉簡細膩許多,一看就不是普通凡品,而且正在微微發亮,隱隱還有點點靈氣波動。
「好東西?」
林默把黑玉簡貼到腦門上,神識探進去。
本以為是心法戰技之類的,可裡面卻只有一條資訊,簡短得跟暗號似的。
「六月十五夜,趙炎山下老宅,凡人五命,定金靈石五百已付,事畢另結。」
資訊末尾附了一個地址,青雲宗山腳下,青石鎮,趙家老宅。
「這是買兇殺人?周顯這好大兒,活著不干人事,死了還留了一堆爛帳。」
林默把黑玉簡往儲物袋裡一塞,殺誰都跟他沒關係,站起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趙炎?
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皺了皺眉頭,把黑玉簡又摸出來看了一遍,趙炎,山下開店的母親和哥哥一家?
「趙炎……趙炎……這名字,我怎麼這麼熟悉?」
咣當一下,狠錘了一下腦袋,林默眼前閃過一段塵封了二十年的記憶。
二十年前,那時候他手腳還利索點,在丹堂幹些零碎的跑腿活。
丹堂有個姓趙的道童,年紀不大,長得白白淨淨的,脾氣特別好,跟誰說話都笑眯眯的。
後來有一天,丹堂一個姓孫的仙師煉丹失敗,一爐好藥材全廢了,氣得他怒摔東西。
當時林默正好在門外掃地,被孫仙師一把薅住領子提起來,說是他掃起的灰塵落進了丹爐里,根本就是無中生有。罵著罵著就要動手,一巴掌掄圓了就要扇下來。以林默的老胳膊老腿,這一巴掌下去,絕對的非死即殘。
危機時刻,道童衝上來,硬生生擋在林默前面。不偏不移,剛好扇在道童臉上,嘴角當場就見了血。孫仙師更惱怒了,一連又踹了三腳,道童被踹翻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後來他想道謝,但是道童卻再也沒在丹堂出現。林默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只有把這事兒擱在心底。
「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要是萬一,真的是那個替我挨過一巴掌的傻道童呢?
他那張招人踹的老臉上,蔫壞的笑容慢慢褪去,露出一絲罕見的鄭重和嚴肅。
一百年了,他見慣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態炎涼。
能讓他記在心底不忘的不多,姓趙的傻道童,就是其中一個,以命護他,這份恩情重呀。
「不行,我得去看看。」
林默把門板拉開一條縫隙,閃身消失在夜色里。
丹堂後門這個時候已經宵禁了,但小福哥住在外門弟子區的偏院裡。
林默摸到偏院門口,在牆根底下蹲了老半天,聽見裡面有了動靜,才探出半個腦袋。
「小福哥……小福哥……」
「誰呀?」
「小福哥……我……老默……」
小福哥披著外衣出來,打著哈欠看見林默那張老臉,抬起腳就要踹過去。
「老默,你他媽的這是有病吧?大晚上的不睡覺,跑我這兒來嚎喪呢?我還沒死呢。」
「別別別……小福哥,腳下留人,我真有點急事,求小福哥你幫忙。」
林默趕緊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靈石邊角料,塞進小福哥手裡。
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小福哥,跟你打聽個事,咱們外門丹堂是不是有個叫趙炎的仙師?」
「趙炎?外門……外門好像還真有個叫趙炎的?不過他不住丹堂,他在外門弟子區,住西邊的偏院,你找他幹啥?」
「有點私事想當面跟仙師當面說說,麻煩小福哥替我跑一趟,就說……就說有個叫林默的老雜役找他,有緊要事,急得火燒眉毛了,不見會死人塌房的那種急要事。」
小福哥掂了掂手裡的靈石邊角料,又看了看林默那張皺成核桃皮的老臉,瞪著眼睛搖頭。
「你個老小子,我早晚被你玩死……在這等著,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過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小福哥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
「人我給你找到了,趙炎師兄說可以見你一面。走,我帶你過去。」
林默跟著小福哥,穿過外門弟子區的迴廊,拐了兩道彎,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偏房門口。
小福哥上前敲了敲門,裡頭傳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請進。」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門內,面容白淨,眉眼溫和,嘴角微微彎著。
跟二十年前替他擋下一巴掌的那個傻道童,幾乎一模一樣,正是苦苦尋覓的姓趙的傻子。
恩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