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仙師,這我不能要。」
林默喉嚨滾動了一下。
心裡,他是真想要,這麼一大筆橫財擺在眼前,這是考驗誰呢?
可是林默眼睛也只是亮了一瞬間,又立刻暗了下去。
一百塊靈石,另加這些丹藥,足夠他過十年八年揮金如土的公子哥生活了。
可林默心裡比誰都清楚,靈石再多也有花完的一天,趙炎這棵大樹要是抱穩了,那可是能靠一輩子的大粗腿,至少能保他現在不死。咬咬牙,把儲物袋推了回去,臉上努力擠出為難的表情。
「老默,你救了我全家性命,這一百塊靈石算什麼?拿著呀。」
趙炎又把儲物袋推回來,語氣十分誠懇。
林默當然知道客氣是什麼分寸,他連忙搖頭擺手,臉上皺紋立刻擠成了一團。
「趙仙師,我一個百年老雜役,連氣感都沒有,拿這靈石有什麼用?」
「下山?」
「就我這老胳膊老腿,出不了三里路,就得餵妖獸。再說了,我統共就剩不到一年壽命了,靈石給我也是糟蹋,不如趙仙師留著修行用。你早日進入內門,我這老朋友臉上也有光。」
趙炎沉默了,看見林默那副憨厚老實樣子,心裡更過意不去了。
見縫插針,林默自然又是一陣悲從心中來,深深嘆了口氣。
「趙仙師,這話我也就跟你這個老朋友說說,我這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提心弔膽。」
「昨兒個在雜役區,我就多看了誰一眼,人家就要踹死我。白天幹活得賠著笑臉,晚上睡覺還得頂著門棍,生怕睡到後半夜,有人偷摸進來把我脖子抹了。」
「我就納了悶了,我老默一輩子與人為善,從沒害過誰,怎麼到頭來就活得像條過街老鼠,誰都能踩上一腳,誰都想躲遠點,做個好人難道就這麼難嗎?想要個善終這麼難嗎?」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趙炎,而是低頭盯著自己那雙裂了口子的老糙手。
灰白頭髮從額前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卻又字字扎心。
趙炎眉頭越皺越緊。
林默見狀又補了一句,聲音更悲涼了。
「有時候我就在想啊,要是我能死在丹堂就好了。我掃了一輩子丹堂後門的藥渣,聞了一輩子丹香,死的時候也能多聞幾下,算是給自個兒一個交代了,也有臉下去見爹娘兄弟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說一個字,也不再推辭靈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個等死的老人。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趙炎忽然站起身,在桌邊來回走了兩步,一拍桌子,「老默,你別回雜役區了。」
林默猛地抬頭,眼睛裡的茫然,恰到好處,「趙仙師,你這話是……」
「你到我丹堂來,我給你安排個差事,正好有個丹童走了,那間偏院空出來了。你搬過去住,往後就在丹堂做雜役,幫我照看藥房打打下手,吃住都在外門弟子區,沒人敢隨便欺負你。」
林默張了張嘴,臉上先是錯愕,然後變成惶恐,最後眼眶一紅,竟然真的擠出兩滴老淚。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演得毫無一點違和感,都是真情實意的流露。
「趙仙師,這……這怎麼好意思?我一個百歲老廢物,去了不是給你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
趙炎把手一揮,「你救了我母親和兄嫂一家的性命,你就是我趙炎的救命恩人。丹堂雜役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三塊靈石工錢,雖然不多,但你總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不是。」
「這事就這麼定了,聽我的。再在雜役區待下去,我怕你等不到老死,就被人打死了。」
林默站起身來,老淚順著皺紋往下淌,聲音都在抖。
「趙仙師,我……我給你磕一個吧……」
說著膝蓋就要往下彎。
趙炎一把把他架住了,又好笑又心酸。
「行了,都一百歲的人了,還磕什麼磕。以後別叫仙師了,聽著彆扭。你今天就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搬過來住。我去跟管事房說一聲,你的雜役名額我承擔了,就這麼定了。」
林默被趙言扶起來,臉上還掛著淚,嘴角卻已經偷偷咧了一絲縫。蔫壞的笑容,藏在了淚水後面。
他抹了一把臉,「好好好,我聽趙師兄的,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明早就搬過來。」
出了趙炎的偏院,林默腳步都比來時快了足足三成。穿過外門弟子區的迴廊時,碰見兩個雜役弟子,他還像往常那樣彎腰靠邊讓路。可那兩個弟子看了他一眼,竟然主動往旁邊讓了讓,還朝他點了點頭。
趙言這身份太好使了,連這裡的雜役弟子都給面,太爽了。
林默心裡笑出了聲,臉上卻還是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
一路溜達著回到雜役區,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板,頂門棍往牆角一靠,他往床沿上一坐,終於沒繃住臉上表情,嘴角瞬間咧到了耳朵根,漏風的大白牙,在昏暗的燭光里閃閃發亮。
「趙炎這傻子,到了外門還是趙傻子,真好騙。」
林默把灰白頭髮往後一攏,翹起二郎腿晃了晃,嘴裡哼起了小調。
調子歪歪扭扭的,他自己填的詞兒,翻來覆去就那兩句。
「翠竹峰的姑娘白又嫩,丹堂的小院我住得穩……嘿嘿嘿……」
哼了一會兒,林默起身開始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床上一捲鋪蓋,牆角半袋米,枕頭底下一隻木匣子,床底下老鼠洞裡一隻儲物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默就揹著鋪蓋,卷出了雜役區的大門。走到外門弟子區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雜役區那片低矮的屋頂。嘴角翹起,泛出了一個標誌性的蔫壞笑容,陰險陰險的。
「路濤,你等著,等老子在丹堂站穩了腳跟,咱倆的帳,再慢慢算。」
林默看著門框的「青雲宗」三個大字,把肩上的鋪蓋卷往上顛了顛,笑得更蔫壞了。
「真好。一百年了,他媽的老子終於也住進了外門。」
「翠竹峰的姑娘白又嫩,丹堂的小院我住得穩……
他哼著改得歪七扭八的小調,穿過迴廊,走向了屬於他的那間小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