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默,開門!」
天已經黑透了,林默剛走完一個回合枯木逢春,正盤腿坐在床上哼著小曲想著美事。
曲兒哼到一半,院門就被人咚咚敲響了,周二才的聲音,嗓門大得就像敲鑼。
林默一激靈,趕緊把龜息訣催動到極致,確認丹田靈氣壓得死死的,這才從床上蹦下來,拖著鞋跑過去拉開門。
周二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隻食盒,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一壇酒,滿臉堆笑。
「這,周師兄……你這是……」
「老默,趙師兄臨走前特地交代我,說替他先請你喝一頓,這不是怕你等得心急嗎?來來來,今晚咱哥倆先喝兩杯。」
林默怔了一下,心裡淌過一道暖流。趙炎真夠意思,自己下山出任務,還惦記著請他老默喝酒的事,特地托周二才來替他。
「周師兄,這怎麼好意思呢?勞你大駕還親自跑一趟,老默這心裡著實過意不去呀。」
林默趕緊把門全拉開,點頭哈腰地把人讓進來,臉上堆滿了感激的微笑。
周二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四碟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熗拌靈筍,還有一碟紅燒靈魚。菜香混著酒香,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周二才拍開泥封,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酒液澄黃透亮,散著淡淡的靈谷香,一看就是正經的青石鎮老燒。
「來,老默,咱倆先走一個。趙師兄不在,我替他敬你,你幫丹堂清了廢丹坑,又救了趙師兄的丹,你這個老兄弟夠意思,可交。」
周二才端起碗來,仰頭就是一大口。
林默眯著眼睛笑了笑,心裡暖乎乎的。周師兄表面上看著兇巴巴的,可實際上也是個厚道人,還惦記著請他這個老雜役喝酒。
「周師兄太抬舉我了,我哪擔得起你敬酒呀?」
林默嘿嘿一笑也端起碗,嘴唇湊到碗邊,實打實地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又辣又暖,老舒坦了。
「好酒,周師兄有心了,老默誠心謝過!」
他舔了舔嘴唇,笑得一嘴大白牙又漏風了。
周二才見他喝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三分,又給他把碗滿上了。
「老默,你是個實在人。」
「說實話,我周二才在丹堂幹了六七年,看人從來沒走過眼。你這人,厚道,肯干,不偷奸耍滑,比那些個混日子的小年輕,強太多了,怪不得趙仙師頂著壓力,也要把你留下來。」
「以後丹堂就是你家,有什麼事你儘管開口,有我周二才在,沒人敢欺負你。」
一番話掏心掏肺,掏得林默眼眶都有點發熱了。他來丹堂這段時間,周二才雖然第一天凶了點,可後面又是派活又是關照,處處都在幫他站穩腳跟。這次還請酒,這情分夠重的。
林默端起第二碗,咧著嘴笑,聲音都帶了點顫。
「周師兄,有你這句話,我老默就算死在丹堂,也值了。」
「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今後只有好事沒有死事,來,咱哥倆走一個!」
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半罈子酒很快就見了底。
林默喝得面紅耳赤,灰白頭髮貼在額前,整個人搖搖晃晃的,連拿筷子的手都在抖。周二才的酒量也不怎麼樣,臉也紅得像猴屁股,但眼神一直亮晶晶的。
「老默,我這還有兩顆養氣丹,趙師兄臨走前特地留給你的,說你身子骨弱,得多補補。」
周二才從懷裡摸出兩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兩顆灰撲撲的丹丸。
「來,趕緊吃了。趙師兄交代的,他怕你一個人守著院子傷了身子沒人管,特地吩咐我要看著你吃下去才放心。說你跟個老小孩一樣,吃不了苦的,這丹藥確實有點苦,但必須吃。」
「好丹!」
能不好嗎?兩個丹花了周二才一百靈石。
林默眼眶更熱了,丹丸散發著淳淳藥香,品相挺好,一看就是上品養氣丹。趙炎人都走了,還惦記著他這個老廢物身子骨弱,特地留了丹藥。周二才也不嫌麻煩,大晚上親自跑來送酒送菜還送丹藥,這情分太厚了。
「趙師兄真是……周師兄你也真是的……老默我都不知道說啥了……」
林默話沒說完就哽住了,接過丹藥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兩顆丹藥往嘴裡一丟,喉嚨一滾就咽了下去。一邊咽還一邊打了個酒嗝,笑嘻嘻地往床上一躺。「周師兄……老默喝多了……歇一會兒……你自便……」
話音沒落,鼾聲就響了起來。
周二才盯著林默那張潮紅的老臉,看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確認他真的徹底睡死了,嘴角邊才慢慢翹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眼底深處都是你死定了的陰笑,「老默,好好歇著吧,我也醉了,回去睡會兒。」
周二才把院門帶上,連腳步都比來時輕了三分。
走到門外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緊的門板,眼睛裡全是壓抑不住的得意。
兩顆丹一起吞了,神仙也救不回來,等死吧你。
周二才前腳剛走,林默後腳就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心口上。燒得慌,就像吞了一團炭火,從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嘶……」
林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酒勁兒還沒完全散去,腦子轉得特別慢。
「喝多了燒心?不對……老默喝酒從來不燒心……」
他又翻了個身,想換個姿勢把那股悶熱壓下去,可心口的熱度不但沒退,反而越來越猛。像有透明的小蟲子在血管里拱呀拱的,「枯木逢春有反噬了?」
林默迷迷糊糊地想起上次手被燙傷時那道綠光,覺得可能是枯木逢春留下的什麼後遺症。
他這老身板用了這麼多次枯木逢春,有點副作用也正常。
可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湧上來,識海里憑空炸開一團綠光,整個視野都變了。他看見鳳仙兒披著薄紗在雲霧裡跳舞,看見自己腳踩飛劍在九天之上御風而行,還看到了年少輕狂的自己,直愣愣地看著他,看見已經死了五十年的爹娘,站在老宅門口朝他招手。
「爹……娘……」
林默喉嚨一緊,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他伸手想去抓,可那些畫面就像水裡的倒影一碰就碎,散成漫天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