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里,安靜得能聽見岩漿冒泡的聲音。
林默靠著岩壁坐著,目光盯著地縫出口的方向,腦子裡還在盤算怎麼爬出去。
赤陽那一掌把他拍下來的帳,他記著呢,他這輩子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
炎小婉縮在對面那塊岩石後面,把殘破的道袍裹了又裹,可裹得住胸口裹不住臉。她時不時偷看林默一眼,目光剛落到他臉上,又跟被燙了似的趕緊縮回去,低著頭數自己手指頭。
兩人誰也沒開口,空氣里就剩地火噼啪和岩漿咕嘟的動靜。
時間就在這種彼此尷尬又寂靜中,過去了幾許。
「咕嚕嚕……」
忽然,一陣的咕嚕嚕聲打破了寂靜。
林默肚子叫了又響又長,在空曠的洞窟里,來回撞了三遍,卻也因此化解了彼此的尷尬。
炎小婉肩膀抖了一下,差點沒繃住,驀然抬頭起來,看著一臉無奈又搞笑的林默。
「嘿嘿嘿……我這肚子真是嬌氣。」林默拍了拍肚皮,臉上那副蔫壞笑容又浮上來了,「才幾天沒吃飯就餓了,就跟我一樣沒出息。」
他扭頭往旁邊一掃,目光正好落在不遠處石壁根底下。
那兒長著一棵半人高的小樹,樹幹赤紅髮亮,枝頭掛著幾顆拇指大的果子,圓溜溜的,通體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在地火映照下像一顆顆凝固的小太陽。
「炎師妹,我去摘倆果子咱們吃。」
嗖的一聲,林默從地上彈起來,抬腿就往小樹方向跑。
腳底下絆到一塊碎石,踉蹌兩步差點一頭栽進岩漿溝里,兩隻手胡亂扒拉了兩下才穩住。
「真是人老了,走路都能摔倒自己。」
炎小婉看著他連滾帶爬的背影,嘴角彎了彎,極輕地笑了一聲。
林默跑到小樹跟前,踮著腳夠下兩顆最飽滿的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灰,又跑回來,一顆自己攥著,一顆遞給炎小婉。
「炎師妹,我們修仙之人雖然辟穀了,但偶爾吃點東西解解饞挺好的,有煙火氣。來,嘗嘗。」
「嗯……」
炎小婉怯生生地接過果子,送到嘴邊剛要咬,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住了。
她把手急忙縮回來,把果子湊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湊近聞了聞。
那股若有若無的灼燙氣息鑽進鼻腔,她的臉色刷一下變了,嘴唇開始哆嗦。
「這……這是地脈天火果……林師兄……咔嚓……」
炎小婉的嘴快,林默的手更快,啪嗒一聲就把果子扔進嘴裡了。
果子跟葡萄差不多大,他一口就悶進去了,嚼了兩下就咽了。
還砸了咂嘴,「味道不錯,跟靈蕉差不多,就是皮有點澀……」
話沒說完,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一股磅礴如海的熱流,從胃裡炸開,比吃九曲血人參猛了十倍不止。
熱流瞬間竄遍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燒,每一寸經脈都在灼燒,實質化的火苗從毛孔里往外鑽,他低頭一看,兩隻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赤紅色火舌,整個人像一塊燒透了的炭。
「轟……」
林默腦子裡炸開一團白光,五臟六腑在燃燒,丹田在燃燒,靈氣漩渦被火焰裹著瘋狂旋轉。
最要命的是識海,九重塔在識海中劇烈震顫,土黃色的塔身,被地脈天火烤得通紅,第一層塔門被燒得自動彈開,塔內儲存的濁靈液全部蒸發,化成一片赤紅色的火霧。
「我操……這是要把我燒熟了……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整個人蜷成一團,在地上滾了三圈。
滾過碎石滾過岩漿邊沿,燙得渾身冒煙。衣服燒沒了,灰白頭髮燒卷了,皮膚表面一層一層剝落,露出底下鮮紅的新肉,新肉又被烤熟,熟肉剝落再長新肉,一層一層地脫胎換骨。
「林師兄……」
炎小婉尷尬得轉過身去。
可想到剛才為了救她,林默也是不顧她的赤身,這才重新轉了回來。
扔掉手裡的果子,一把撲過來。
可她的手,剛碰到林默肩膀,就被燙得縮了回來,指尖燙出一串水泡,疼得她嘶了一聲。
她咬著牙又伸出手,兩隻手同時按在林默後背上,把自己練氣八重的靈氣往他體內猛渡。
靈氣剛進去就被地火吞噬了,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炎小婉不信邪,把丹田裡所有靈氣,一股腦全渡了過去,臉色刷一下慘白,整個人跟著軟倒在地上,靠著林默蜷成一團的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林師兄……撐住……撐住啊……」
林默聽不見了。
他整個人陷在無邊的火海里,意識被燒得模糊不清,最後一點清明全部縮排了識海深處。
九重塔在識海里轉得越來越快,塔身每一層都亮起了赤紅色的光芒,第一層塔門大開,地脈天炎火的火種竟然主動從塔門裡鑽了出來,化成一片五色火蓮,在識海中緩緩綻放。
火蓮綻放的瞬間,林默的靈根,被點亮了。
那根灰撲撲的一星靈根,在識海最深處,被地脈天炎火包裹著慢慢轉動。火蓮的花瓣一片一片貼在靈根上。每貼一片,靈根表面就褪去一層灰暗,露出底下隱約閃爍的琥珀色光芒。
第一片花瓣融進去了。
靈根上的灰暗裂開一道縫,琥珀色的光芒透出來,就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第二片花瓣融進去了。
灰暗剝落一大片,靈根上的紋路清晰起來,一圈一圈的靈紋,在琥珀色光芒中緩緩旋轉。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火蓮一共九片花瓣,一片一片貼在靈根上融化,直到最後一片花瓣,化作流光滲進靈根深處。
整根靈根徹底褪去了灰暗,通體琥珀色,晶瑩剔透得像一根琉璃雕成的樹枝,靈紋密布,光芒流轉,比之前粗了整整三圈。
識海里轟的一聲巨響,九重塔猛地一震,土黃色的塔身外面,鍍上了一層五色流光。
第一層塔門的紋路徹底清晰了,門楣上隱約浮現出三個古字——淨華殿。
與此同時,丹田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靈氣漩渦徹底化開了,變成了液態。
一滴滴晶瑩剔透的靈液,懸浮在丹田中央,每一滴都比之前凝實了十倍不止。
丹田深處的磨盤瘋狂轉動,把那些靈液一遍一遍碾過,越碾越稠密,越碾越精純。
築基的門檻,在液態靈液觸碰到的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三個時辰。
整整三個時辰,林默像一塊燒紅了的鐵疙瘩,在地上翻來覆去地滾,滾碎了七八塊岩石,滾出了十幾丈遠,最後癱在洞窟最深處的角落裡,渾身的火苗終於一點一點熄了下去。
炎小婉一直跟著他,靈氣渡幹了,就趴在旁邊守著,緩過勁來再渡一次,反反覆覆七八回。整個人累得脫了相,嘴唇發白,眼圈發黑,可她沒退半步。
火苗熄盡的時候,林默渾身焦黑,像一截從爐膛里扒出來的老樹樁,看不出人形了。
炎小婉趴在他旁邊,手抖得厲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林師兄……林師兄,你醒醒……」
「咳咳……」
林默咳了兩聲,一口黑灰從嗓子眼裡噴出來。
炎小婉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又哭又笑地拍了他一巴掌,「你沒死,林師兄你沒死……」
「別拍了……再拍就真死了……」
林默虛弱地哼了一聲,眼皮子像灌了鉛,怎麼也睜不開。
又過了好一陣子,他終於攢夠了力氣,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炎小婉那張掛滿笑容的臉,灰一道黑一道,眼淚衝出來的白印子還沒幹。可那雙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彎成兩道月牙,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炎師妹……」林默嗓子沙啞,「我林默一個人燒死也就算了,你怎麼也下來了?我記得你沒吃果子呀?」
「嘿嘿……」
炎小婉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跟他認識的那個唯唯諾諾的離火宗小弟子,判若兩人,笑得整個人都燦爛,「你沒死成,活得好好的,就是……有點變化……不一樣了……」
林默詫異莫名,低頭看了看自己兩隻手,焦黑的皮肉正在脫落,底下露出的新皮膚泛著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光澤,看著比之前緊緻了不少。
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焦皮剝落,手感光滑,皺紋幾乎摸不到了。
「哪裡不一樣了?我怎麼看不出來?」
「看看你的靈根。」炎小婉笑著催促他。
林默內視全身,經脈寬了將近一倍,靈氣流轉的速度快了不止三倍。丹田裡的液態靈液靜靜懸浮,磨盤還在轉,九重塔安安靜靜懸在識海正中。
沒什麼變化啊。
可當他目光落在靈根上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
那根灰撲撲的一星靈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通體琥珀色、靈紋密布的琉璃靈根,光芒流轉間隱約可見五色火紋,在靈根表面緩緩遊動,比之前粗了三圈,亮了幾十倍。
靈根上原本孤零零的一顆星,此刻變成了兩顆半,第三顆星正在緩緩凝聚,差最後一點就要亮起來了,「我……我的靈根進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