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忽然,棺材裡又傳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那聲音就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擠出來的,陰冷,尖銳,非人非獸。棺材表面的金色符籙,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石台四周的屍傀齊齊一顫,空洞的眼窩裡,冒出兩點幽綠色光。
路玄機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泛著冷光。
他撩起灰袍前襟,露出心口,刀尖在心口上一划,一滴暗紅色的心頭血,滴了出來。
路玄機用指尖蘸了那滴血,掐起法訣,抬手點在棺材正中的符籙上。
符籙猛然亮了一瞬,棺材裡的嘶吼聲隨之也劍弱了一分。
他又劃了一刀,又滴了一滴。
就這樣,一滴,兩滴,三滴,四滴,五滴……
十滴心頭血落在棺材上,符籙金光大盛,棺材裡的嘶吼聲,終於漸漸弱了下去,最後歸於沉寂,再也沒了聲音。石台四周屍傀,眼窩裡的幽綠光芒也暗了下去,重新變得死氣沉沉。
路玄機跪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歇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扶著石台邊緣,慢慢站了起來。
他走到石台東北角,從袖中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輕輕放在地上。
那塊石頭通體漆黑,表面卻泛著一層銀灰色的金屬光澤,在幽綠色的陣紋映照下,像一顆縮小的星辰嵌在陣法里。
路玄機退後三步,雙手結印,口中低喝一聲。
「起……」
石台東北角那塊黑色石頭猛地一震,銀灰色的光澤暴漲,一道光柱沖天而起。
緊接著,石台東南角,西南角,西北角,三塊同樣的黑色石頭,同時亮起。
四道光柱在穹頂匯聚,化作一張巨大的光網,緩緩落下,罩住了整座石台。
光網落地的瞬間,石台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陣紋,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幽綠色的暗光,變成刺目的銀白色,整座地宮亮如白晝,到處都充斥著陰邪的氣氛。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石台向四周擴散。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嗡嗡低鳴,地面上的灰塵懸浮在半空,一粒一粒清晰可見。
玄磁方陣。
四塊玄磁石為基,四道光柱為柱,一張光網為罩,把石台連同棺材和屍傀全部封在裡面。
一個小型的陣法結界。
陣法運轉的瞬間,棺材上殘留的陰寒死氣,被一點一點抽離,順著光網匯入四塊玄磁石中,最後消失不見。整座地宮從陰森恐怖,變成了一座銀白色的光之囚籠。
林默蹲在外面,嘴巴張得能塞下一整個雞蛋,腦海卻在飛速運轉,他想起來了。
「這是……這是玄磁方陣……」
他喃喃出聲,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與此同時,儲物戒里傳來三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老二老三老四同時震了一下,金色殼面上的虎紋猛地一亮,又暗了下去。
林默低頭看了一眼儲物戒,心裡咯噔一聲。
玄磁方陣,他在葬靈淵底下見到過。
蘇玄真在消散之前,用最後一點力量,布置了一個類似的方陣,為的就是保護生氣外泄。
蘇玄真說過,「玄磁石可鎮魂、鎖靈、封陰、壓邪。四塊玄磁成陣,元嬰之下,無物可破。」
林默當時沒當回事,現在看到路玄機布下的這座玄磁方陣,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路玄機的師尊,至少是金丹後期或者大圓滿,甚至可能是元嬰,這個禍惹得有點大。
元嬰這個級別的存在,壓根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走……」
林默急促傳音給老二,整個人也在極速往後縮。
一個路玄機,他就惹不起了。
要是再加一個元嬰級的大佬,他連同25隻噬金虎,都難逃厄運。
老二從禁制縫隙里鑽出來,一頭扎進了儲物戒,林默轉身就走,沿著原路往甬道口狂奔。
他剛鑽進甬道,身後就傳來石門響動的聲音,路玄機也出來了。
林默貼在甬道壁上,大氣都不敢喘。
路玄機的腳步聲,從地宮裡傳出來,拖沓、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完全沒有金丹中期修士的沉穩。
灰袍身影從地宮門口經過,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發紫,眼窩深陷,連走路都在晃悠。他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往甬道口走,經過林默藏身的位置時,腳步頓了一下。
林默的心跳,頓時停了半拍。
可路玄機只是喘了口氣,又繼續往上走了。
一次性十滴心頭血,對一個金丹中期修士來說,損耗也不小。
他現在連神識都很微弱,更別說發現一個把氣息壓到幾乎不存在的築基小雜役。
林默等路玄機走遠了,才從甬道里鑽出來,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到舊丹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老二老三老四的金色殼面,還在泛著暗紅光澤,虎紋一明一暗,像是在壓抑什麼。
「吱吱……」
小二十五先叫了一聲。
緊接著,二十五隻噬金虎齊齊嗡鳴,嗡嗡聲連成一片,震得舊丹房牆皮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尤其是老二老三老四,三隻金丹初期的噬金虎,圍著林默打轉,口器一張一合,暗紅色的光澤從殼面一直蔓延到口器邊緣。
「你們想幹嘛?」
老二用口器指了指地宮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殼面,嗚了一聲。
「玄磁石?」
老二猛地點頭。
林默臉都綠了。
「不行,太危險了,誰知道那個老鬼什麼修為?萬一是元嬰老怪,我們都不夠他塞牙縫的!」
他指著老二的鼻子罵。
「你們幾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那是路玄機的師尊。路玄機一個金丹中期,都要跪在地上磕頭喊師尊,你們幾隻金丹初期的蟲子,跑去啃人家的玄磁石?這相當於挖人家祖墳?」
「你知不知道玄磁石是布陣的根基?你啃了石頭陣法就破了,陣法破了棺材裡那老鬼醒過來,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老二縮了縮脖子,可緊接著又嗚了一聲,金色殼面上的虎紋亮得更盛。
老三老四也跟著嗚咽,二十二隻小不點圍成一圈,一雙雙小眼睛盯著林默,那表情活像一群討食的狗崽子。
「看看,就去看看,不能貪嘴,更要服從命令聽指揮。」
林默最終還是沒熬過這一窩小不點的輪番糾纏。
其實,最好奇的那個是他。
剛剛他靠近那重禁制的時候,丹田裡的九重塔震動了一下。
那種震動跟老二老三老四渴望玄磁石時的震動一模一樣,是對好東西的本能反應。
九重塔也想要玄磁石。
林默咬了咬牙,把二十五隻噬金虎重新收進儲物戒,摸黑往後山溜去。
再次來到地宮門口,林默直奔第四排貨架後面那面石牆。
他站在牆前,伸手摸了摸牆面。果然,指尖觸到牆面的瞬間,一道極其隱蔽的禁制波動傳了過來,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不仔細感應根本發現不了,竟然是迷幻類的禁制。
「這重禁制怎麼破?」
林默皺起眉頭,他只有築基初期,硬闖肯定不行。
飛劍或許可以試試,可砍下去必定有動靜,萬一驚動路玄機或者棺材裡那個老鬼,他就死定了。
老二從他袖口裡探出腦袋,口器咔嚓咔嚓響了兩聲。
「你能啃?」
老二點頭。
「行,你們一塊去啃……」
林默把二十五隻噬金虎全放出來,指了指石牆上的禁制。
老二老三老四帶頭,二十二隻小不點跟上,二十五隻口器同時咬上石牆表面。
咔嚓咔嚓咔嚓……
細密的啃噬聲,響成一片。
林默蹲在後面,看著二十五隻噬金虎像二十五把小銼刀,一點一點把禁制啃開。禁制表面泛起一層又一層漣漪,銀灰色的光紋被口器一口一口咬碎,碎光化作靈點飄散在空氣里。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林默靠著石架打了好幾個盹,每次醒來都看見二十五隻小不點還在啃,意志非常堅強。
禁制比他們想像的要厚得多,一層疊一層,啃掉一層又冒出一層,啃掉的碎光在空氣里凝成新的符文,在玄磁方陣的運轉下,重新貼回牆上,竟然有無限癒合的復原能力。
「這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啃完?」
林十三都有些放棄了。
老二回頭嗚了一聲,金色殼面上的虎紋已經黯淡了不少,顯然損耗不小。
可它沒停,口器還在咔嚓咔嚓啃。
四個時辰,五個時辰。
終於,在第五個時辰末尾,石牆上的禁制出現了一道手指粗細的裂縫,這次沒有來得及癒合。
或者說癒合的速度,慢於小不點們的啃噬速度。
裂縫邊緣參差不齊,全是口器啃過的齒痕。
老二率先鑽了進去,老三老四緊隨其後,二十二隻小不點排著隊往裡擠。
林默在外面等了十幾息,袖口裡傳來老二安全的訊號,他這才側身從裂縫裡擠了進去。
眼前豁然開朗,地宮比他從映象里看到的還要大更寬闊,穹頂極高,黑黢黢的看不見頂。
地面上那些幽綠色的符文陣紋還在微微泛光,石台還在,棺材還在,屍傀還在,玄磁方陣的光網也還在。林默站在原地,腿一軟差點摔倒,「這……你們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