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何必思慮過重,須知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我之路並不一定適合這小子,強求不得。」
孫沉舟聞言怔住,片刻後緩和顏色。
「師弟說的甚是,枉我平日自詡通達,死亡面前,終究不能免俗啊……」
陸機不願多談生死,轉向沈知意,岔開話題。
「不知你姑姑近況如何?」
此話一出,對面師徒二人臉上惆悵一掃而空,一人好奇,一人揶揄。
陸機臉皮厚比結界,毫不在意,靜靜等待沈知意回話。
「自打玄微真人坐化,我姑姑便不大與人來往,除了偶爾給我爹出謀畫策之外,鮮少出門走動。
師叔……可是有意拜訪?弟子願代為通傳!」
「咳咳咳……」
陸機右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連咳幾聲,尷尬不已。
未想這小子竟然也知曉沈碧瑜對自己心意。
再看孫沉舟,面上笑意更濃,一副看戲模樣。
自己本是為緩解氣氛,轉移話題,省的兩人愈發難過。
誰知竟成了兩人談資。
特娘的,這對師徒,統統不當人子!
101看書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全手打無錯站
「小小年紀,莫要學那長舌婦人,搬弄是非。
師叔昔日也曾在你沈家輾轉多年,關心一番也是應有之意。
對了,多年未去棲霞,你家如今情況如何?」
沈知意斂去好奇,如實相告。
自打沈辭淵上台,一應事宜堅決站在青木門一邊,時日久了,自然成了堅定盟友。
沈家本就藉此發展壯大,又有後來青木門戰後登頂一事,沈家自然水漲船高,青木門的許多採買售賣事宜,盡皆由沈家操辦。
如今百年過去,沈家已是寧州北部數一數二的修仙大族。
陸機聞言有些驚訝,沈辭淵這不著調的,竟然真把沈家發揚光大了?
沈知意眼見陸機聽得入迷,自然不願掃興,慢聲輕語,娓娓道來。
直到月半中天,孫沉舟聽的無聊,方才住了話頭。
「行啦,事情都交代完了,也該干點正經事了。」
陸機好奇問道。
「師兄還有正經事呢?」
孫沉舟聞言雙目圓睜。
「嘿,這話怎麼說的,我怎麼就不能有正經事了?簡直豈有此理。」
可見陸機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又想起師弟嘴皮子功夫,不敢招惹,趕緊說起正事。
「自打修行有成,便不知何為醉酒,反而少了幾分樂趣,師弟今日可願陪為兄一醉方休?」
陸機一陣恍惚。
的確,好久沒醉過了。
上次喝醉是和袁觀南?
還是在吟香樓?
總不至於是上輩子吧?
轉頭看向孫沉舟,忽然燦爛一笑。
「好,今日不醉不歸。」
孫沉舟聞言興致高漲,站起身來,仰頭飲盡,喝得有些急了,酒水從嘴角溢位,剛要向下流淌,卻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重新流回口中。
「痛快!」
不知何時,沈知意悄悄退到樹下,背對兩人席地而坐,肩膀偶爾微微聳動,似在強忍哀意。
夜涼如水。
靈酒漸漸被飲盡,孫沉舟終於醉了,伏在桌面,醉里含混呢喃。
他終究是失策了,陸機修為比他高出太多,最後醉倒的只有他自己。
沈知意從陰影里走出來,向著陸機躬身一禮,攬過獨臂,化作流光離去。
陸機起身,走到樹下,負手而立。
繁星點綴夜幕,像無數雙眼睛望著人間。
透過星空,他好似看到當年那個皇陵少年。
大夏,蕭公公,小卓子,彭澤……
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唯有他還站在這裡。
月光灑在臉上,泛起涼意,就像他心中升起的那縷孤寂。
也許,該找個機會回去看看了呢……
……
之後數月,陸機恢復了躺平的生活。
有時釣釣魚,喝喝果汁。
有時就那麼靜靜的曬著太陽。
孫沉舟偶爾過來閒坐一會兒,嘲笑他幾句不思進取,他也不在意,一笑了之。
彷佛醉酒那日,一切都沒發生過。
直至一道流光打破了這份平靜。
沈知意來了,孫沉舟終究還是死了。
跟著沈知意來到神秀峰東麓,忽然發現,自己來到孫沉舟洞府的次數屈指可數。
唉,愧疚之事又多一樁。
孫沉舟躺在床上,衣著已被整理整齊,想來是沈知意所為。
面容平靜,彷佛只是睡著一般。
幸好是在宗門之中坐化,無人打擾。
若是死在荒山野嶺,說不得便會成為哪位窮小子的機緣。
意外穿過禁制,跌落無名洞府,偶然發現先輩傳承,從此一飛沖天……
呵呵……
靜靜看了半晌,傷感終究壓抑不住,還是冒了出來。
昨日孫沉舟來時神情異常亢奮,陸機只覺奇怪,並未多想,沒想今日便陰陽永隔了。
陸機有些後悔,應該和他多喝幾杯的,也許醉了,他就不用面對死前的恐懼了。
青木門中的築基修士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再加上孫沉舟散修入門的身份,坐化一事並未引起什麼波瀾。
百里峰來了幾個主事弔唁一番,又寬慰幾句,登記完畢,便離去了。
沈知意沒有更換洞府,更給一切平添幾分順利。
孫沉舟生前獨來獨往慣了,除了陸機,在門中竟沒交下什麼朋友,這倒讓陸機頗感意外。
還以為按他灑脫不羈的性情,怎麼也該有上三兩知交才對。
劉振聞訊匆匆趕來,拜祭之後,唏噓不已。
又因尚有事務在身,告辭離去。
直至午後,沈辭淵夫婦和沈碧瑜一同到來,沈知意這才松下心神,淚流不止。
修士後事向來簡單,諸事從簡,很快完畢。
除了沈知意,眾人都是久歷生死之輩,嗟嘆幾句,很快平復心情。
留下柳夢璃陪伴親子,沈氏兄妹隨著陸機來到洞府之中。
「恭喜沈兄,終於得償所願,跨入金丹,自此前程似錦,飛升有望。」
沈辭淵感應著陸機氣息,一臉鬱悶。
「你這傢伙吃了什麼仙丹不成,怎麼進步如此神速?」
昔日坊市之時,還需仰仗自己庇護,如今竟比自己還要率先邁出一步,怎能讓他不憋屈?
不過他並不嫉妒,只是懊惱片刻,便高興起來。
「起初我還擔心你前路坎坷,難以突破,如今正好,前路漫漫,有多一位同道為伴。」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