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按落遁光,把賙濟嚇了一跳,旋即他又大喜過望,沒想到前輩先前不願留下姓名,如今竟親來相見,實在榮幸。
「前輩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
賙濟熱情招呼,心中卻在胡思亂想,前輩莫非看我天賦過人,有意栽培於我?
不對,若是當真天賦過人,又豈會落魄到今日?
那就是見我身世可憐,又孝心可嘉,動了惻隱之心?大概吧……
陸機不知眼前小子在想什麼,只覺世界真小,沒想這小子所住之地,竟是昔年自己落魄時的洞府。
如此也好,倒省了麻煩。
「呵呵,小子不必多禮,也是巧了,老夫有事相詢,恰好遇見你,也算有緣。」
賙濟聞言一愣,忽覺心中美夢破碎,不過失落轉瞬即逝,笑著開口。
「前輩有事但問無妨,晚輩定當如實相告。」
陸機瞥見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落寞,只當他錯會自己意思,心下暗笑,故作不知。
「隔壁如今可還是姓柳?」
賙濟有些懵,有些猶豫地回話。
「並非姓柳,而是姓謝,不過,晚輩冒昧,前輩是想問何時之人,晚輩即使不知,也可替您打聽一番。」
陸機眼中泛起一絲追憶,輕聲說道。
「記不清了,大概二三百年了吧,不過不姓柳便算了,不必強求。」
二三百年?
賙濟心神俱震,築基修士壽元通常不過三百,如此說來,面前前輩起碼是位金丹真君?
他深吸口氣,不敢在此事多想,只在腦海中仔細回憶柳姓人物。
忽然,腦中一道靈光閃過。
「前輩所說柳姓之人,可是曾把隔壁洞府購買下來的那家人?」
陸機眼睛一亮。
「正是,你可知曉柳氏如今情況?」
賙濟話頭一頓。
「家父在世時曾提起過,說隔壁柳氏曾在此仙坊顯赫一時,可惜後代不肖,家道中落,我家搬來時,柳氏後人已把洞府轉讓出去,不知去向了。」
陸機聞言怔住半晌,腦海中浮現柳氏祖孫三代模樣。
漂泊半生,為子籌謀的柳楓。
子承父業,勤勉刻苦的柳青山。
以及那個被寵壞的柳家少年……
這世間,有如林昊一般為母捨命,重情重義之輩,也有如眼前賙濟這般浪子回頭,心懷感恩之人。
可也不乏自私自利,薄情寡義之徒,一朝得志,傾覆幾代心血。
陸機心緒起伏,良久無言。
賙濟眼見前輩沉默不語,心中雖有忐忑,還是大著膽子開口。
「不知前輩尋那柳氏何事,若有晚輩能效力之處,還請前輩吩咐。」
陸機回過神來,心下好笑。
這小子雖說年少時紈絝,倒也讓他頗有眼色,竟敢在自己面前主動請纓,還真有些難得。
似笑非笑地盯著賙濟看了一會,直到把對方看得頭皮發麻,方才淺笑開口。
「小子可知,腳下這洞府是何處?」
賙濟茫然四顧,不明所以。
陸機看向空中圓月,輕笑一聲。
「四百年前,貧道正是住在此處!」
「這……」
賙濟大驚,不知如何回話。
陸機擺擺手,示意不必緊張,接著問道。
「你家何時搬來此處?可還記得當初坊市情形?」
賙濟回憶片刻,緩緩開口。
「聽我爹說,我家早年也在一座大城,始終以修行有成為志向,可惜數代人都資質平平,即使曾遇高人提攜也終究無功而返,後來逐漸沒落,不得已才遷居此地。」
陸機頓時來了興趣,高人什麼的,最吸引人了。
「不知你家所遇高人是何來歷,本事如何?」
賙濟搖了搖頭,嘆息說道。
「晚輩也不清楚,只是聽我爹說,那位高人姓李,晚輩曾祖父曾與李前輩毗鄰而居,日常為前輩跑腿購買些靈藥種子,因此得些指點以及生活所需,可惜後來那位李前輩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陸機心中生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周姓鄰居,李姓高人,買種子……
這特娘的,不會說的是玄陽城吧?
仔細打量賙濟一番,竟越看越覺有熟悉之感。
當初玄陽城那小子叫什麼來著?
周豹?
大抵是吧。
好傢夥,故人之後住到了自己的故居,給自己講述另一位故人故事。
真是巧兒她娘給巧兒開門,巧到家了!
賙濟很想請面前前輩入內坐坐,可一來囊中羞澀,生怕禮數不周,二來又怕前輩覺得自己是貿然攀附之輩,惹人生厭,一時有些猶豫不覺。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覺眼前一根手指在眼前不斷放大,心中驚駭尚未升起,指頭已然點在眉心。
一股洶湧的資訊湧入腦海,賙濟只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賙濟悠悠轉醒,睜開有些沉重的眼皮,迷茫的環顧半晌,一時分不清是何情形。
月兒高掛半空,繁星點綴蒼穹,陣陣清風拂面,終於讓他清醒過來。
前輩走了!
賙濟心中嘆息一聲,終究還是錯過了機緣。
等等,那根手指……
賙濟心中一動,連忙盤膝而坐,凝神感應,很快便有所發現。
「太初之始,永珍之根,返萬物歸本源,逆生死為常恆……」
一元訣。
前輩竟留下一篇直指大道的功法!
賙濟狂喜,可很快又冷靜下來,功法繁雜晦澀,難以參悟,他竟不知能修到何種境界。
唉,天賦還是太差了些……
繼續翻看資訊,賙濟忽然瞪大雙眼。
入目資訊,竟是修行批註。
「修行如種樹,根深樹方高。
修行之道,非快非猛,貴在常恆。
願後來者得此功法,外物紛擾不動,一往無前,莫問歸途。」
賙濟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功法口訣漸漸明晰起來,法力不知不覺間運轉起來,一時間,靈台清明,神清氣爽。
「前輩終究還是偏愛我的……」
陸機不知道賙濟已經陷入自我感動之中,他本就是遇見故人之後,一時興起,隨性而為,對賙濟的想法並不在意。
懸於夜空,靜靜看著腳下仙坊,心中對過往有些唏噓。
故人不見蹤影,又一處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漸漸磨去了自己的痕跡。
也許,這就是長生者最終的宿命吧。
突然間,他對這處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感到陌生,一時不知向何處去。
沉吟良久,嘆息一聲。
自己何時在乎過他人看法?
若真有人敢因此笑我,那便賞他一個大臉盤子便是!
下定主意,隨即化作虹光,向著邀月閣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