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陸機從樹林中鑽了出來。
藏了數月,並未見人追尋而來。
此番瀚州之行,實在出乎意料,居然未經任何兇險便達成所願。
只是有些可惜。
終日裡和一群妖怪廝混在一起,也沒能見識些佛道的法術神通,更連淨明寺主人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
東海之濱,瀚州邊界。
北起瀚北綠洲,南至墮月澤國,中間丹霞山脈在一片黃沙中突兀而起,綿延萬里。
沙孤坊市就座落在丹霞山脈與澤國交界之處。
當初初到此地便覺新奇,與寧州坊市整潔繁華不同,坊市除中心區聚集了庶務辦理以及少數店鋪,其餘洞府之類相鄰甚遠,雜亂無章,就連坊間修士也淡漠疏離。
近百年後再臨此地,所見愈發蕭條破敗,連攤販吆喝聲都寥寥無幾。
只是經過淨明寺一行,已然清楚其中緣由。
瀚州環境惡劣,資源匱乏,除去霸占靈脈的大宗門外,有能力的修仙者早都遠走高飛,留下的大多都是背景平平的普通散修。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更是因此滋生許多劫修盜匪。
再加大衍教不斷滲透扶持傀儡勢力,把瀚州攪得烏煙瘴氣。
久而久之,人心自然成了如此。
倒是邀月閣,就連此等偏僻坊市也沒放過。
「晦氣,咱可不像傻狍子一般,對著狐女流口水……」
大概因為瀚州人妖混亂的緣故,邀月閣中大把妖族侍女,偶有人族仙子,也相貌平平,讓他提不起絲毫興趣。
「算了,咱可沒有獵奇的癖好,況且修為尚未突破,慶賀也不急在一時,還是等換了地界,改日再說。」
漫無目的閒逛在店鋪之間,很快便被一家店鋪吸引。
「御獸坊?」
「這家店鋪倒是膽大,若是在別處自然無妨,可在這妖修大肆活動的地界,如此明目張胆,也不怕惹禍上身?」
更奇特的,與曾經所見不同。
這御獸坊占地倒是不小,可店鋪只是一個小小門臉,門前立了一個巨大的招牌,其餘地方被圍欄分隔成大大小小的區域,連個獸籠都沒有。
各類妖獸遊蕩其中,沒人看守,也不見妖獸逃逸。
「有點兒意思。」
陸機嘖嘖稱奇,靠了過去。
很快,一個年老夥計沒精打采地走了出來,剛一出門,便覺一股靈壓撲面而來,臉上頓時堆滿笑意。
「前輩可是有意尋一寵獸為伴,本店雖小,卻有伏龍山作保,所有妖獸都已自願簽署賣身契據,絕對可靠。」
伏龍山?
沒聽過。
還自願賣身,怪不得欄中妖獸目中無神,毫無生氣,連掙扎求生的欲望都沒有。
只是,聽著怎的這麼離譜呢?
「哦?這倒是新奇,老夫初次聽說這種事,你且說來聽聽,說的好了,老夫便照顧下你的生意。」
夥計頓時來了精神,臉上笑意也真誠了幾分。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著前輩仙風道骨,氣度不凡,原來是高人遊歷至此。」
夥計連聲恭維,眼見陸機面無表情,趕緊轉入正題。
「瀚州環境險惡,修行多艱,許多修行者都沒有資源,人族修士還可以依靠修仙技藝勉強維持生計,可低階妖修若是沒有來歷或者機緣,那就慘了。
血脈根腳不夠,不被大宗門待見,想要自行謀生,又沒有一技之長,實在不易。
由此也就有了小店這般生意。
一些出身貧寒或者生存艱難的底層妖修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賣身為奴,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夠遇見前輩這般大德之人,無論是看家護院,還是做個苦力,總能討口飯吃,不至餓死,遇上心善的,還能教些本事,再續修行。」
夥計說至此處,有些感慨。
「唉,若非世道如此,誰願為奴呢?小店如此作為,也算是幫它們謀個活路。」
陸機瞭然,他也曾見過人族修士為了給後代留下一處安身洞府以命相拼,沒想人們口中向來殘忍的妖族也有如此一面。
如此還真有了幾分興趣。
堂堂元嬰老祖,每日奔波竟然只靠雙腿趕路,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沒有沈家那等巍峨飛舟也就罷了,總不能坐著大鼎飛來飛去吧?
目光在獸欄中不斷逡巡。
青牛?太俗。
紅狐?這要是騎了,說出去不好聽啊……
這隻土狗倒是不錯,可惜傻狍子肯定不樂意。
最後落在門前一隻散放著的白虎身上。
白虎大概築基修為,瘦骨嶙峋,一身皮毛黯淡無光,閉著眼睛,安靜地趴在地上,似乎對周圍一切都不感興趣。
更重要的,這白虎體內竟無半點血腥之氣,居然還是個吃素的……
夥計見陸機目光停在白虎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前輩何不看看別的,這白虎性子執拗,壽元無多,不如買兩隻狐女回去,也好給您端茶倒水,暖床解悶。」
「就它了,說說來歷。」
夥計踟躕片刻,有些無奈。
「這白虎說來可憐,剛出生就被拋棄,被一散修撿了回去相依為命。
可那散修也是個短命鬼,打獵回家的路上遇見劫修,雖然逃了回來,但也沒撐多久,死前就把這白虎託付給了小店。
這白虎倒是知恩圖報,以自身精血作酬,僱人把那伙劫修宰了個乾淨,之後就一直留在店裡,如今也有幾十年了……」
「哦?如此說來,獸比人有情啊!」
「可不,這世上人不如獸的多了!」
夥計微微嘆氣,伸手撫摸著白虎的腦袋。
「罷了,將它託付給您也算好事,起碼讓它有個歸宿。」
「老白啊,老夫如今壽元也快到頭了,這小店生意又每況愈下,怕是養不起你了,以後跟著前輩悉心做事,過好日子去吧!」
白虎聞言猛地睜開雙眼,盯著夥計看了半晌。
「嗚!」
悲鳴一聲,兩行淚水潸然滑落。
夥計聞聲面泛悲戚,轉向陸機。
「小的斗膽相求,還請前輩善待老白,拜託了。」
陸機頜首應允,隨即談起價格,夥計堅辭不受,只好作罷。
抬手一道契約打入白虎識海,在夥計擔憂的目光中跨上虎背,輕手一拍,白虎四蹄騰起青雲,沖天而去。
夥計佇立原地久久凝望,直至消失不見,方才嘆息轉身,卻見白虎原本趴伏之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玉瓶。
瓶身上三個蒼勁大字。
歸元丹。
……
遁出數百里,白虎依舊不斷回望。
「若是不願隨我而去,本座也不勉強。」
「嗚……」
白虎情知留在此地也是拖累,跟著陸機走,興許有朝一日還能和老夥計重逢。
於是堅定心思,再不回頭。
陸機聽的白虎回應,心下輕笑一聲,這小傢伙倒是和傻狍子有一拼,一個只會嗷嗚,一個連嗷都不會。
瀚州靈氣不均,不宜修行,陸機本想尋處無主靈地落腳,沒想自己尚無著落,倒又多了個拖油瓶。
一路向東翻過丹霞山脈,入眼便是無盡汪洋。
遠處海天一色,碧浪堆疊,縷縷霞光自雲間灑落浪尖,泛起粼粼金光,偶有飛鳥振翅而過,留下陣陣清唳。
騎著白虎踏浪而行,倒頗有幾分仙家凌波御風的氣象。
離開瀚州漸遠,靈氣也慢慢恢復正常,陸機本想尋處孤島落腳修行,可許久未有結果,只好繼續前行。
直至在海天交接處看到一線灰濛濛的輪廓。
「罷了,既已到了雲州,那就順其自然吧。」
雲州邊境,青江城。
陸機落在城外,將白虎收入六合鼎中,又化作一名金丹修士,向著城門走去。
「道友從何而來?可有憑證?」
守門修士攔下陸機,神情不耐,絲毫不以金丹修為為意。
陸機有些詫異,過往所見城池雖也有守衛,卻從未見盤查之事。
「從瀚州跨海而來,初到貴地,不知需要何等憑證?」
守衛眉頭微皺,神色略微收斂,隨即掏出一本玉冊,一遍登記一邊說道。
「雲州不比別處,還請遵紀守法,莫要生事,監督局可不管道友修為如何。」
隨即扔過一塊令牌。
「承惠,十塊靈石,記得入城後去城府登記並熟讀雲州律法。」
陸機略微錯愕,沒想進個城便要十塊靈石,也罷,入鄉隨俗嘛……
折騰半日,陸機總算安頓下來,同時也弄清了雲州局勢。
雲州大地有三大仙朝統治,腳下土地便是其中之一。
大弈朝疆域遼闊,資源豐富,人口眾多,乃是三大仙朝之首。
另兩國一曰大離,一曰大辰。
三國在內互有爭鬥,對外又何為一體。
守衛口中監督局正是由此而立。
明面上說是規範修士行為,維護雲州秩序,實則為了壓制雲州各方宗門及家族勢力發展,鞏固統治。
只是數日觀察下來,這監督局簡直腐敗透頂,排擠地方勢力,搶奪天才苗子,吃拿卡要,中飽私囊,比比皆是。
「興許是青江城地處偏遠的緣故吧……」
其實這話陸機自己也不大相信。
青江城中最大的勢力自然是郡守府,據說郡守是元嬰中期修為,是大弈朝西域數郡最強大的修士,鎮守此地至今,已經千年有餘。
不過陸機覺得這人要麼沒背景,要麼得罪了權貴,不然豈會在邊遠之地蹉跎這般之久。
想來這就是他縱容屬下胡作非為的原因吧,不然他上哪弄資源去。
好在這些蠹蟲也算有分寸,從不過分招惹有金丹修士坐鎮的勢力。
如此一來,倒給了陸機可趁之機。
靈地難尋,換個城池也不見得和此處有何不同,還不如留在此地便宜行事。
入夜,青江城東。
陸機將氣息壓制在金丹,赫然立在松風派半空。
他早就打探過城中門派情況,這松風派勢力不大,卻因祖上傳承,占了一處不錯的靈脈。
只是行事有些令人詬病,平日還好,可每次監督局前腳來剝削,他們後腳就找散修巧取豪奪。
自己來此待上一段時日,占了他們的靈脈修行,卻也為他們擋去了監督局的麻煩,如此也算兩不相欠。
順便又可造福鄉鄰,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
若是找個良善勢力,平白無故的擾人修行,他心裡還真過意不去。
立在半空看了半晌,此地果然適合修行。
漫天威壓席捲而出,松風派眾人很快便齊聚中央空地。
掌門青石道人面色凝重,上前拱手行禮。
「敢問前輩可是有事相詢,不如移步殿內,晚輩也好奉茶款待。」
「老夫李咤,遊歷累了,想找個門派歇上一些年月,聽說松風派名聲不錯,這不就來了。」
青石道人聞言臉色劇變。
「前輩若想鳩占鵲巢,監督局怕是不會答應。」
誤會大了……
陸機有些尷尬,面上卻不動聲色。
「呵呵,掌門多慮了,老夫不是來搶地盤的,老夫是來加入你們的……」
青石道人心裡不敢置信,堂堂金丹修士,何處不能棲身,怎就偏偏看上自家小門小戶?
可若此人所說屬實,好處倒著實誘人。
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
「若真如此,晚輩自是求之不得。可前輩若有其他目的還請直說,以免日後生出嫌隙。」
陸機連道沒有,青石道人雖仍半信半疑,卻也只好作罷。
接下來一段時日,陸機每日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無論誰來求教都耐心指點,便連青石道人也從中受益良多,終於漸漸放下戒心。
轉眼三年過去。
這日。
陸機正在洞府招待青石及其嫡傳弟子,席間談笑風生,還順便讓其弟子演練術法加以點評。
青石臉上笑意盈盈,一副與有榮焉模樣。
誰能想到,一個掙扎求存的落魄門派,如今竟有金丹老祖坐鎮,而且還如此平易近人?
如此下去,自己也不是不能展望下金丹之境,再培養出幾個得意弟子,宗門在自己手上中興,先師泉下有知,也能含笑了!
念及此處,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指點弟子的陸機,忽覺其面上有異,心頭頓時一跳。
「長老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陸機肅然開口。
「老夫剛剛指點弟子,忽有感悟,需要覓地靜修一番,可能就要離開了……」
青石心情瞬間沉到谷底,剛剛還在暢想未來,若是長老離去,豈不都成了鏡花水月?
「派中也有閉關之所,長老何必捨近求遠?」
陸機嘆息說道。
「金丹修行不比尋常,隨便閉關便以十年計,若被老夫占了福地,豈不耽誤後輩修行?」
青石大急,連連擺手。
「都是自家人,長老怎如此見外?我等承蒙指點正需感悟,長老占去又有何妨?若再推辭,可真傷了弟子們的心了!」
陸機面露遲疑。
「當真?」
青石連連點頭。
「比真金還真!」
一旁弟子也紛紛附和。
陸機沉吟片刻,忽然嘆氣。
「罷了,老夫也不舍離去,既然如此,那就依你便是。」
青石和一眾弟子頓時喜笑顏開,歡天喜地地端起靈酒預祝陸機修行有成。
五日後。
松風派靈地。
陸機布下層層陣法,又把皮毛已經油光錚亮的白虎放出。
「小白,你好生待在此地,為我護法,老夫要衝擊化神了!」
「嗚……」
陸機看白虎眼中露出驚駭之色,輕聲一笑,轉而凝神。
「千年修行,就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