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州大陸。
陸機心中掛念越來越少,不願再親自面對生死離別時的無能為力,沒有和任何人道別,便悄然離開寧州,來了此處。
如今對未來已有些許明悟,既然如此,那就先成仙問道,再論其他吧。
放眼望去,狂風呼嘯,漫天黃沙。
據說很久以前瀚州是一片綠洲,水草豐美,生靈繁多。
後來不知為何靈氣突變,有些地區榮譽的反常,有些區域靈氣幾近枯竭。
淨明寺。
陸機初來瀚州之時,曾在一處坊市落腳打探蕭燁訊息未果,卻聽得此派盛名。
據稱此地自上古時便稟承有教無類,眾生平等的教義。
興盛之時號稱僧眾百萬,香客如雲,如今雖然不復往日,卻依舊是瀚州數一數二的修行聖地。
陸機化成一個瘦削老僧,緩步而行。
山門前一處巨大牌匾,上書一個「空」字。
也不知說的是萬法皆空,因果不空,還是空不異色,色不異空。
門後草木茂盛,鳥鳴啾啾,亭台樓閣鱗次櫛比,錯落掩映在山間綠意之中。
本就和外間黃沙形成鮮明對比,又有遍地白骨散落其中,更在白日裡平添幾分詭異。
不過這和陸機沒什麼關係,他又不是真來修佛的。
一名灰袍修士迎了上來,到了近前,摘下兜帽,露出一個憨厚虎頭。
「來人可是黃施主?小僧黑虎有禮了。」
陸機怔怔看著虎頭,忽覺失禮,連忙拱手。
「正是!」
黑虎咧嘴一笑,不以為意,伸手一引。
「鄭師兄傳信,說有一海外來的元嬰道友欽慕淨明寺盛名,特意囑咐小僧相迎,請!」
眼見陸機跟上,上下打量幾眼,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黃施主想必也知我派宗旨,是以不必掩人耳目,即便是山間野修化形也是無妨。」
陸機神情微頓,眼見對方似笑非笑,忽然醒悟。
一陣黃煙散去,現出狗頭人身。
「外界行事多有不便,還望黑虎道兄體諒。」
「無妨無妨,都是同道中人,自然知曉其中難處。」
話音落下,更顯赤誠。
又見陸機目光在路邊白骨不斷逡巡,心中瞭然,開口解釋。
「黃道友不必恐慌,這些都是叛逆的下場,如今世道已經太平,留此只為警示後人罷了。」
「哦?」
黑虎眼見陸機好奇,頓時來了興致。
「百年前有個小宗門叫做坐忘峰的,曾受寺中多年庇護,後來不知受了何人挑唆,竟然糾集多個勢力大舉反叛,結果可想而知,都沒輪到小僧出手,便灰飛煙滅。」
陸機稍有錯愕,心中暗覺好笑。
這黑虎還挺能吹噓,幸好他對此也有所耳聞。
這坐忘峰正是天元九峰之一,已然被蕭燁等人勸說歸宗,若不是曾聽葉峰說起,還真被這小老虎給唬了過去。
陸機狀似聽得認真,頻頻點頭,黑虎愈發眉飛色舞。
「後來風陵教還想趁機入侵,倒是帶來不少麻煩,可寺中高僧隨便出手,便使得風陵教鎩羽而歸,連原本的地盤都被轟成了廢墟,聽說如今正在南邊改造靈地呢。」
「改造靈地?」
「可不,就在當初坐忘峰那地界,聽說動靜還不小。道友也知瀚州靈氣不均,風陵教想要在坐忘峰那點兒地方生存下去,自然要從別處抽取靈氣,以供己用。」
「這豈不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害了別處修士?」
「嗨,瀚州宗門哪個不是如此,就連咱淨明寺也不例外,至於那些野修……那就不是咱們該操心的了……」
兩人說話間便到了一處大殿,黑虎帶著陸機推門而入,一個人族老僧眯眼瞥了一下,淡淡開口。
「姓名?」
「黃天化!」
「年齡?」
「一千八!」
「來自何處?」
「海外青峰山紫陽洞。」
老僧聽著名字狐疑半晌,最終點了點頭。
「是何種族?」
陸機有些疑惑,這狗頭這麼不明顯嗎?
「土犬!」
老僧微微皺眉,面露厭煩之色,隨手扔過玉牌。
「行了,去吧。」
黑虎客氣道了聲謝,拉著陸機轉身離開,走出好遠,方才低聲囑咐。
「雖說教義是有教無類,可地位也分上三六九等,寺中人族大能居多,自然不喜我等異類修士,不過也無礙,咱們不惹麻煩,只管修行便是。」
陸機點頭稱是,卻對此地內情有了幾分揣測。
黑虎帶著他來到一處山頭洞府山停下腳步。
「此山名為嘯月嶺,大多都是妖族修士,道友可放心在此居住,若有事可到後山尋我便是。」
說完轉身欲走,沒幾步又停了下來。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道友閒暇之時,不妨多來聚聚,交些同道朋友,也好過獨自一人孤獨寂寞!」
陸機感激抱拳。
「多謝道友!」
目送黑虎離去,陸機轉身進了洞府,落座蒲團,自嘲一笑。
「兜兜轉轉,又混成一條狗了……」
目光看向群山深處,眼神堅定。
「此地人生地不熟,暫且蟄伏,靜待天時。」
歲月於他不過彈指,轉瞬就是甲子。
陸機自覺修行緩慢,乾脆時常取出上好靈酒美食,大肆宴請。
這群妖修有宗門庇護,日子無憂無慮,比起靈州所見,性情單純許多,沒幾年便稱兄道弟,無話不談。
陸機又時常傳授些修行心得,指點迷津,讓眾妖修對他愈發敬重,大有把他視為派系首領之意。
這日,陸機再次大擺宴席,眾妖修推杯換盞,很快便放飛起來。
「黃兄他日若是到了齊雲山猴兒谷,便提小弟名字,某家孩兒們定會好生招待,也好讓黃兄嘗嘗我們獨門釀造的猴兒酒。」
話音未落,便有人起鬨。
「猴兄若真有此心,怎不現在拿出來,我等也可一同品鑑品鑑。」
猴臉瞬間通紅,囁嚅半晌。
「某家不會!」
頓時惹得哄堂大笑,讓猴妖氣急敗壞,當場便要和那人比劃比劃。
好在一旁沙狐及時接過話頭。
「猴兄莫惱,我等暫且記下,日後定當一嘗,不過小弟多承黃兄關照,倒有一禮現在便可相贈。」
陸機面帶微笑,不以為意,眾妖見了紛紛攛掇起來。
「黃兄都被你們哄慣了,若有誠意便快快奉上,不然還是別廢話了,還不如大碗喝酒來的痛快!」
沙狐臉色不變,淡然開口。
「想來兄弟們都知道永恆沙地乃是我沙狐一族祖地,其中時光流速緩慢,正適合黃兄修行所用。」
陸機眼中閃過精光,正欲假意客氣兩句,一旁黑虎突然開口。
「胡老弟莫非要害黃兄不成,誰不知那永恆沙地是寺中禁地,閒人不得靠近?」
沙狐面泛自得之色,笑著開口。
「黑虎兄弟多慮了,我沙狐一族將永恆沙地獻給宗門,自然也會有些便利,如今族中小弟掌事,帶黃兄進去閉個關不成問題。」
眾妖頓時面露艷羨之色,紛紛勸說陸機不要錯過良機,免得沙狐過後反悔,錯失良機。
在沙狐惱羞成怒大叫自己不是這般人的笑聲中,陸機再不遲疑,趕緊答應下來。
「此番承胡老弟美意,正是黃某所需,便不假意推脫了,不過禮尚往來……」
陸機話音微頓,幾枚靈符憑空浮現掌心。
眾妖只看一眼,便心神俱震,隱隱感覺其中散出的恐怖氣息。
「此乃六合歸墟符,無需掐訣念咒,捏碎表面靈光便可激發,可在瞬時形成一道寶光護體,能抵元嬰修士全力一擊,為兄得了你的好處,便以此物聊表謝意!」
沙狐頓時看直了眼,妖修向來不善技藝,時常以自身肉體與敵搏殺,即使勝了,也免不了皮開肉綻。
況且沙狐一族肉體相對孱弱,有此寶物,正可彌補自身不足。
眼見周遭群妖垂涎欲滴,沙狐一把奪了過去。
「哈哈,本想著還黃兄一個人情,這下看來是還不清了……」
陸機環視眾妖,笑著開口。
「諸位賢弟也莫要失望,為兄識得一人族符師,等將來有暇,我多去尋來一些分與眾兄弟便是。」
眾妖聞言大喜,紛紛拱手道謝。
「黃兄大氣!」
「將來黃兄有事,只管招呼一聲便是。」
「正是,誰若與黃兄過不去,便是與我等兄弟為敵!」
……
數月後。
沙狐祖地,永恆沙地。
沙狐謹慎地帶著陸機來到禁地邊緣。
「黃兄,小弟特地打聽過了,短期內都不會有人來此修行,正好讓你安心修煉!」
陸機鄭重行禮。
「大恩不言謝,來日定當回報!」
道別之後,轉身向沙地深處縱去。
越往深處,陸機的感覺越是明顯,偶見幾點綠意,生機流逝的速度明顯慢於外界,此地一年,外界興許不過數天。
驚訝之情並為持續太久,陸機目的明確,很快便找到召喚源頭,運起地行之術,瞬間潛入沙底。
七日後,陸機駕輕就熟地找到了碑文所在,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這東西沒有半點兒氣息波動,又總是藏在無人注意之處,若非有金書指引,還真不好尋覓。」
信手觸控碑身,眼前景象陡然輪轉,陸機彷佛化身老天,俯瞰腳下蒼生。
視線之中,一個漁家子弟出生在大海之濱,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偶然間救下邋遢老道,得傳一套修行法門,辛苦修行半個甲子,未等突破築基境界,便因走火入魔,暴體而亡。
畫面一轉,一個嬰兒呱呱墜地,還未等到開口說話,便被一夥蒙面賊人殘忍滅族。
再次轉換,畫中人可算活的長久一些。
他出生在一個小型家族,天賦平平,但心性堅韌,每次壽盡之際都能突破瓶頸,終於一舉突破大乘,白日飛升。
又一人,重病瀕死時獲得靈藥,奇蹟般活了下來……
又一人,活了萬年之久,不見仙神。
又一人……
終有一人,天生親近靈力,十六歲拜入修仙宗門,二十二築基,三十六金丹,被人視為天驕蓋亞當代。
再加一心向道,辛苦修行,五行術法,丹符陣器無一不精。
繼掌門位,傳萬千弟子,將宗門發展成一方聖地。
不過數千年,直入仙庭。
誰知仙庭也有傾軋算計,兩相爭鬥,勢不如人,化身萬千,散落人間。
其中一道化身幡然喟嘆,隨即仰天長嘯,目光刺入虛空,轟然炸響。
……
陸機呆立當地,眼神迷茫地看著身周沙礫,不知多久,方才掙脫出來。
「怎麼哪兒都有這老家……老前輩,不瞪我一眼不算完是吧?自己也是夠傻的,次次上一當,噹噹不一樣!」
懶得再管金書新的頁面是什麼情景,只見到第三頁上新出現了大字。
生死!
「唉,此前猜測大抵不會有錯了。」
陸機運起地行之術,緩慢地在沙里穿行,四處查探一圈,並沒發現有何異動。
「莫非此地奇異之處並非因碑文而成?這倒是和之前所見有些不同……」
「算了,如此也好,還省的自己四處逃命了,況且這群妖修雖屬異類,心地倒還不錯,能不連累還是不要連累的好。」
大著膽子浮出地面,遠遠便見到沙狐揹著身子,盤坐在禁地邊緣。
「都說狐族狡詐,這沙狐卻是異類,雖然明顯敏於旁妖,可能如此義氣,實在難得。」
陸機不再隱藏身形,快速掠了過去。
「多謝胡兄弟護法,此番獲益良多,黃某銘記在心。」
沙狐詫異地轉過身來。
「這才不到十年功夫,黃兄怎這麼快便出來了?」
陸機聞言短暫失神,本以為看盡諸多人生,再快也需百年,誰知才十年光景。
隨即反應過來,笑著說道。
「本就讓胡兄弟擔著風險,既有所得,又何必戀棧不去?若是因此牽累於你,為兄心裡如何能安?」
沙狐聞言泛起感激之色,話中還是略帶惋惜之意。
「下次再想尋到這樣合適的時機可就難了……」
「無妨,世事總有定數,何必強求?咱們且先回去慶賀一番!」
時隔九年,陸機再次於嘯月嶺大擺宴席。
聽聞陸機出關,眾妖紛紛來賀,還帶來不少後生晚輩前來拜見。
陸機拿出諸多妖修中罕見之物賞賜晚輩,引得群妖嘖嘖稱奇,更有甚者,當場便從後輩弟子手中搶了過去,把玩不停。
惹得陸機輕聲唾罵,眾人鬨笑不已。
一時之間,賓主盡歡,熱鬧非凡。
轉眼五年飛速流逝。
一眾妖修聚在淨明寺山門前,看著陸機,分外傷感,竟還有母妖紅了眼眶,語帶哽咽。
「黃兄此去多加珍重,若有不順便早些回來!」
陸機哈哈大笑。
「各位莫作此般情態,黃某不過外出遊歷,咱們來日方長!」
話畢,轉身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