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早就發覺火靈元神好似有缺,至於是因為當初那道神秘劍光的原故,還是被他關小黑屋所致,那就不得而知了。
火靈聽到問話,反而安定下來。
「貧道與道友無冤無仇,為何下此毒手?」
等了半天沒人回應,火靈無奈出聲。
「也罷,貧道將死之人,何必自討苦吃,可道友問話,總該說清要問些什麼才是。」
半晌。
頭頂天空再次被一隻巨大的眼眸遮擋。
「三界秘聞,神通妙法,皆可言說。」
火靈神情猶豫,似是在斟酌言辭,半晌之後開口說道。
「上古之時……」
陸機聽他開口便是上古,頓時精神一振,誰知聽來聽去都是些陳詞濫調,索然無味。
耐著性子聽了會兒,還摻雜著烈陽穀橫行霸道的舊事,火靈年少時與一女子的風流韻事,踏上修行路後的種種艱辛……
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本來毫無邏輯,卻又不被火靈神奇地串聯在一起。
「這特娘的是精神……不對,神魂分裂吧?」
陸機聽得頭疼不已,可火靈偶爾又帶出些有用資訊,無奈之下,只好將六合鼎就擺在身旁,任由火靈自言自語。
轉眼便過數月。
火靈癱坐在地,有氣無力地說道。
「貧道已把自身生平盡數告知,道友可還滿意?」
陸機更加確定火靈病得不輕,話音平靜的說道。
「道友活了數千年,所見所聞豈是區區數月便能講完,不妨好好想想,再來和老夫交談。」
若非怕出意外,陸機早就親自搜魂,哪用如此麻煩。
可一個化神修士的價值太大,實在不願輕易捨棄。
聽了陸機所言,火靈臉上露出迷茫之色,似乎不知從何說起。
陸機適時開口。
「若是道友所講能讓老夫滿意,也不是不可放道友離去。」
「道友可願豈起誓?」
「有何不可?」
陸機豎起三指,鄭重其事。
「趙功冥以道心起誓,與道友所言句句屬實,如有虛言,便讓天降雷劫,趙功冥灰飛煙滅!」
趙功冥發的誓,和李木有什麼關係,再說老子叫陸機。
況且看火靈元神的狀況,不可能撐得過下個百年,這點兒時間哪夠火靈講述,誓言什麼的,自然做不得數。
火靈見陸機起誓,雖然半信半疑,也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嘆息一聲,繼續講述。
誰知一開口,又是前言不搭後語,氣的陸機差點就要催動陣法,將他一舉煉化。
好在很快就聽到了新的資訊。
火靈早年曾遊歷各州,探尋不少上古遺蹟,得了諸多法術傳承,其中有種推演秘法,名為洞微術。
修至精深,可燭照九幽,洞若觀火,窺伺天機一縷。
陸機心中大喜過望,只此一法,多年等待便不算白費,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靜靜聆聽,對火靈接下來的故事更加期待。
又二十年過去。
火靈已習慣兩人相處方式,宛如一位說書先生,將生平所知滔滔不絕,娓娓道來。
諸如各類法術修煉,化神境界心得,乃至修仙界秘辛奇聞,無所不包,應有盡有。
陸機修為雖然提升不多,但眼界大開,各種法術經過指點融會貫通,受益匪淺。
「道友曾說大衍教並非魔道宗門?」
「何為正,何為魔?」
火靈眼中閃過一抹不屑。
「以貧道看來,那大衍教不過與所謂正道宗門理念不同,手段狠辣了些,但也並非那等傷天害理,濫殺無辜之流,何來魔道一說?不過是派系不同,受人污衊罷了。」
陸機聽了雖覺有理,卻也不能全然苟同。
即便大衍教自身並無惡行,可類似天罡三十六洞,清泓派,陰神宗這等修行惡毒法門的勢力受其庇護,終究難辭其咎。
「道友還說世間各族眾生平等?」
陸機對此言論頗感興趣,
火靈嗤笑一聲,開口說道。
「中州有處妖族聖地喚作萬羽門,可從未聽說中州勢力對其喊打喊殺。」
萬羽門?
陸機聽著有些熟悉,不過火靈所說之事並不讓他意外,人也好,妖也好,不過都是為了追求天道,長生不老。
善惡並不因物種而有所區別,人族敗類不知凡幾,妖中良善並非虛言。
妖吃人,人斬妖,無非是因為利益爭奪,頂尖大佬不會為此等事情煩惱,自然可以和平相處,反而越是底層,對立反而愈發嚴重。
「道長可見過仙?」
火靈抬頭看著陸機半晌,滿臉神色莫名。
「以你如今行事,將來自有親自見識之日,不過見了就一定是好事?那可未必!」
陸機覺得他在咒自己。
本就長生不死,如今身在天元宗這等曠世仙門,又有道君傳承在身,成仙不過是時間問題。
鼎還是那鼎,人卻不是當年之人。
又是三十年過去。
這日,陸機如同往常一般躺在椅子上,靜等火靈開講。
等了許久,未見動靜,陸機疑惑看向鼎中。
本以為火靈還能堅持百年,未想不到甲子之期,其元神靈光便已黯淡,看其忽明忽滅的氣息,雖是都可能消散。
火靈似乎感應到了去日將至,神情之中有些惋惜。
也不知是因為未能脫困而出,還是因為口中故事尚未完整。
「貧道昔日暗害故人,強奪他人機緣,方才踏上修仙之路,三千年過去,如今又成了他人的機緣。果然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陸機面色坦然。
「所以貧道最重因果報應,也最愛與人為善,想來積德多了,那點兒因果業力也不會落在貧道頭上。」
火靈聞言嘆息。
「貧道昔日也曾這般想過,還不是栽了跟頭,只有實力強大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因果善惡,但願來世可以做到如此吧……」
話音落下,火靈眉間靈光散盡,元神猶如風中泡沫般破碎,繼而煙消雲散。
一代化神天君,就此隕落鼎中。
陸機很快就習慣了安靜的生活,又閉關數年,將從火靈所說中得到的感悟一一沉澱吸收。
這日。
陸機躺在青松下閉目養神,思索下一步計劃,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向哪州前行。
不過火靈灰飛煙滅,少了顧忌,也可聯絡下傻狍子,先去看看這廝如今混的如何。
也不知混到萬妖盟的首領沒有。
正欲催動識海中印記,忽然心中一跳。
陸機長身而起,看向棲霞郡方向。
沒有任何訊息,可他確信無疑。
沈辭淵出事了!
顧不得再見傻狍子,在蘇婉怡等人驚愕的目光中,化虹而去。
……
天色未明,陸機便已站在沈家門前。
沒等沈家眾人相迎,徑直推門而入。
沈家眾人見了陸機如見救星,顧不得寒暄,紛紛讓開位置,讓陸機靠近床榻。
沈辭淵面色灰敗,瘦的脫相,見了陸機,強擠出一絲笑容。
「賢弟來的可夠慢的,為兄都快死了……」
陸機沒空聽他廢話,神識直接沖入沈辭淵體內,片刻功夫,臉色陰沉如水。
金丹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還有一股詭異煞氣縈繞不散。
「你走火入魔了不成?」
沈辭淵咧了咧嘴。
「咳,這不是被你落下太久,咳咳……想著突破元嬰……」
陸機才不信他的鬼話,以沈辭淵的天賦才情,若非多年被家族所累,別說元嬰,化神也很有可能。
轉頭看向一旁眼眶通紅的沈知意,很快清楚了事情原委。
陸機當初給沈知情診斷後,沈辭淵便大舉打探靨魂獸和噬魂草的線索,終於在前些年得到訊息,雲瀚兩州交界之地有處墜星谷,曾有人在谷中見過一奇獸,聽描述與靨魂獸極為相似。
沈辭淵大喜,與沈知意帶著一眾好手前往,誰知還是低估了妖獸凶威。
拼著受傷斬了妖獸,可沒想傷勢詭異,一直壓制不住。
心急之下,想要突破元嬰來化解傷勢,本應水到渠成之事,卻在碎丹成嬰的關鍵時刻,被那煞氣擾了心神。
於是,便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陸機不斷催動甘霖訣,卻只把沈辭淵體內那道煞氣磨了去,碎裂的金丹卻始終無法修復。
看著陸機陰沉的面孔,沈辭淵灑脫一笑。
「能把家族帶到如今地步,身旁又有你等相伴,我也算不枉此生。只是可惜沒能看看化神之上是個什麼光景……」
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示意陸機湊近跟前,輕聲開口。
「我大概知道,你為何總是一個人了……」
……
接下來幾日,沈辭淵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大家都知他時日無多,無力回天,只能陪伴在側。
陸機趁此間隙,把他用命換回的靨魂獸妖晶和噬魂草煉成丹藥,又以甘霖訣為沈知情調理身體。
昔日少女如今已經百歲有餘,可性情依舊如同少時模樣。
嘴裡嘟囔著好苦,卻還是聽話地把丹藥吃了下去,隨即立時沉睡不醒。
七日之後,沈知情悠悠轉醒,眼神卻變得更加清明。
一聲輕柔的爹爹,讓沈辭淵老淚縱橫。
陸機看著合家歡的場面,心中鬆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
總算可以讓沈辭淵在黃泉路上走的安心一些,也不枉二人多年交情。
……
沈園湖邊。
這是陸機第二次來到這裡。
沈辭淵作為中興家族的族長,儘管曾吩咐不要過分操持,可還是引來了許多賓客前來弔唁。
陸機躲在沈家族人之中,看著典禮按流程不斷進行,心中卻只覺荒謬叢生。
人都死了,做這些又有何用?
不過是以死者身,給生者些許慰藉罷了。
等到賓客散盡,陸機方才獨自坐在湖邊,從腰間摸出一壺靈酒,傾灑在墓碑前,隨即仰頭自飲,喃喃自語。
「沈兄你年輕時風流倜儻,逍遙恣意,踏遍各州大好山河。年長些後沉穩內斂,運籌帷幄,將沈家壯大成寧州數一數二的修仙大族。如此精彩,也算不負此生。」
只是,終歸還是沒能抵過歲月無情的侵蝕。
陸機心中泛起許久未有的苦澀。
時光未殺我,卻沒了故人。
這世間的最後一個朋友也死了。
從今以後,長生路上,陸機只剩踽踽獨行。
莫非長生不死,就是要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離我遠去?
陸機不願如此,可眼前也只能如此……
回頭招了招手,遠處站著的沈知意快步走了過來,陪著陸機在湖邊慢步。
「你爹可查清是誰給你妹妹動了手腳?」
沈知意一怔,搖頭嘆息。
「我爹大半時間都在族中處理族務,真正說的上有仇的便是當年周家及其背後的清泓派了,可清泓派不是早就覆滅了嗎?其他的,也沒誰了吧……」
陸機沒有回話,若有所思。
當年在流雲仙坊時,清薇宗和百鍊門的背後便有大衍教的影子,後來寧州大戰之時,清泓派也是大衍教扶持的棋子,而沈家與青木門分疏同盟一事眾所周知,莫非……
行至湖岸西側。
陸機擺好靈果和香燭,輕輕拂去沈碧瑜墓碑上的落葉。
「還記得當年你曾問我,若是皆為凡人,可願和你尋處世外桃源,共度一生,我還說……」
陸機話音未完,突然頓住,轉頭看向身後靜立的沈知意,眉頭皺了皺,絲滑地轉移話題。
「好在沈望舒那孩子不負你的期望,如今已經……唔,大概要衝擊金丹了吧……希望你們兄妹早日團聚,等我他日修行有成,再去和你們兄妹把酒言歡。」
駐足半晌,轉身離去。
此次一去,大抵是不會再來沈家了吧……
……
陸機獨自回到了神秀峰,沉默地關了洞府門戶。
坐在蒲團上,沒有任何心情,就這麼發呆良久。
「唉……修煉吧!」
好在葉峰等人也知曉他此刻心情不好,沒來打擾。
花開花謝,轉眼七個春秋。
陸機從閉關中醒來,嘆了口氣。
修為若想繼續提升,又得找到下一塊碑文才行。
越往後,每次提升所需的碑文就越多了。
神識擴散而出,整個神秀峰空空蕩蕩,竟只有他一人。
自打突破金丹,為了不打擾他修行,宗門便再沒分派新的弟子到神秀峰開闢洞府。
原本在此修煉的弟子坐化後,更是只剩下陸機幾人。
眼下不在山中,想必沈知意忙於族中事務,袁興大抵在傳法堂講學,可這沈望舒去了何處?
唉,山還是那座山,人卻已不是那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