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
陸機踏入寧州地界,心裡這才稍微安定下來。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不敢放鬆警惕,這一路上,他隔三岔五就給鼎中再封上幾層陣法,到了如今,都不知封進去了多少層。
一路疾馳,很快就回到了守拙峰,可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這老頭不好好在家養老,四處蹓躂什麼?害得自己關鍵時刻找不到人……」
好在火靈元神仍在昏迷,而且山門中亦有化神長老留守,倒也無虞。
離開百年,山門變化不小,曾經的一些面孔又被新人代替。
不過陸機遠離底層弟子太久了,並不在意。
匆忙見了葉峰幾人一面,得知不少訊息。
「先生走了沒過多久,我就發現老宗主也不見了,緊跟著沒多久,連長老也走了幾人。」
「蕭師兄沒回來過,倒是有訊息傳回,他和厲元天君一鼓作氣連去三洲,如今九岳已歸宗大半!」
「沈知意那小子如今命苦的很,家族事務纏身,平日只有傳法時才回來宗門,更好笑的是自打他有了妹妹,地位一落千丈,整天哄著小姑娘開心。不過聽說他妹妹先天有疾,實在可惜。」
「……」
葉峰幾人大概憋的久了,終於找到機會傾訴,七嘴八舌說個不停,直到月上三竿才各自散去。
陸機本想即刻閉關,可聽了沈辭淵女兒訊息,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天一亮,便向著棲霞郡沈家飛去。
自打沈碧瑜離世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登門。
剛按落遁光,便見沈知意和沈望舒已在門前恭迎。
陸機開口調笑。
「呦,老夫何德何能,竟勞金丹老祖親自相迎?」
沈知意連連擺手。
「師叔莫要坑我,被我爹聽見,非把我腿打折。」
沈望舒嘴角含笑,接話說道。
「弟子可不是什麼老祖,區區一個築基小修士,受族中吩咐,特來恭迎長老蒞臨。」
陸機想起昔日玄陽城舊事,再看著眼前後起之秀,心中感慨無限,轉頭朝著門內笑道。
「兄長後繼有人,沈家合該大興!」
「哈哈,賢弟言重,快快入內!」
沈辭淵聽了陸機誇讚,雖知道這老友慣來愛說笑,可心中還是十分受用。
沈家在他手上開始蒸蒸日上,如今更有了幾分鼎盛之相。
平日不好自誇,今日難得有人捧場。
繼而話鋒一轉,臉上笑意不減,口中語氣卻沉了幾分。
「賢弟來的正是時候,為兄便拜託你了!」
「兄長放心,小弟必定盡力而為。」
沈辭淵父子聞言頓時喜色盈眸,認識陸機數百年,雖然從未有人證實他身上功法玄妙,可熟悉的人都心有猜測。
如今陸機親自開口,心中大石轟然墜地。
進了內院,柳夢璃牽著一年輕女子緩步走出。
「娘,這個好看的叔叔是誰啊?把他留下來陪我玩好不好?」
年輕女子一臉好奇,大眼睛撲閃撲閃,若不是被柳夢璃攥著手,怕是早就跑過來了。
陸機臉上泛起一絲古怪,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沈辭淵見狀,臉上憐惜與歉意交織,連忙開口解釋。
「賢弟,知情被我們慣壞了,莫要見怪,回頭老哥給你備上幾瓶好酒賠禮!」
陸機立時回神,不以為意。
「兄長說的什麼話,我不過是看著侄女兒可愛罷了,閒話少說,咱們正事要緊。」
方才剛一見面,陸機便以神識探查過沈知情,發現生機並無不妥,修行根基也極為紮實。
只是這智商可比幼童,實在詭異。
入了內室,陸機在幾人期盼的目光中放手施為,隨著他臉色越來越凝重,幾人的心也越來越沉。
半晌之後,陸機輕嘆一聲。
「小弟無能,治不好侄女兒怪病。」
幾人互相對視,沉默不語,柳夢璃的眼神更是瞬間黯淡下去。
「為兄先前也請過化神前輩出手診治,可惜無功而返,看來此事命中注定,卻是怪不得賢弟。」
陸機微微搖頭,遲疑說道。
「我觀侄女兒神魂有異,似是被人在七魄上動了手腳所致。」
沈辭淵夫婦聞言一驚,隨即疑惑不解。
「當日清平鎮一別,我夫婦二人直奔家中,再未出門,怎會被人動了手腳?」
不過他深知陸機在正事上從不無的放矢,雖然難以置信,還是決定照此一試。
「我曾在宗門典籍中見過記載,有一妖獸名為靨魂獸,極擅神魂之術,其妖晶配上噬魂草可煉成一種奇丹,或許對侄女兒有效。兄長不妨多加打探,若有訊息,小弟定當鼎力相助。」
沈辭淵滿面喜色,神情振奮。
「好,為兄不和賢弟客氣,若有為難之處,自然開口。」
事情有了進展,幾人心情舒暢,換了房間開懷暢飲。
席間看著沈知情調皮模樣,陸機彷佛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龐,心緒翻湧,不勝唏噓。
次日,陸機推掉了沈辭淵幾人的萬般挽留,徑直回了神秀峰。
封了洞府,迫不及待開始閉關。
到了他這個境界,隨便一次修行便要十年甚至更久,下次睜眼,已不知世間變了何物。
一息入定,彈指三十年。
得益於新得碑文之故,陸機修為突飛猛進,已隱隱有突破元嬰中期之勢,可惜他估算了下,碑文還未激發的潛力大抵不夠他修到化神,也不知到時是否又會停滯不前。
倒是九幽輪迴經又有了進展,丹田中原本三山印山腳,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色門戶,與之前異象中鬼門關一般無二。
陸機心裡毫無波瀾,他已經放棄掙扎了。
早前不過是不願相信,自欺欺人罷了。
一切早就已經昭示,他身邊種種皆是註定。
反正逃不過,不如順其自然,只要留條小命就行。
發呆半晌,心念一動,六合鼎自腰間盤旋飛出,滴溜溜在空中轉個不停,偶爾還微微顫動,發出輕輕嗡鳴。
陸機此次出關非是自然醒轉,正是拜它所賜。
六合鼎中。
火靈停下衝撞,迷茫地看著周遭,竟連半點靈氣都感受不到。
「莫非先輩所說的末法大劫降臨了?而此地就是混沌虛空?可為何如此狹小?」
烈陽穀也是傳承已久,自然知曉一些隱秘之事,可知道的越多,心中恐懼就愈發濃重。
忽覺頭頂彷佛有神秘意念在注視著他,火靈心中凜然,不敢抬頭,等了不知多久,那股意念方才消失不見。
仰望上空,同樣是漆黑一片,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不對,當初昏迷前好似見到劍光一閃……嘶,好痛!」
呻吟一聲,火靈捂住腦袋,跌坐在地。
陸機眼見鼎中元神一會兒疑惑打轉兒,一會兒痛苦哀嚎,始終沒找見鼎口,安心不少。
「這火靈元神看起來傻乎乎的,莫不是被那道劍光打傻了不成?反正封靈禁制下了許多重,為免他扮豬吃虎趁機奪舍,還是慢慢耗著為妙。」
「可惜當初著急逃命,錯過了一個化神修士的儲物法寶,實在令人心痛。」
……
仙歷翻過甲子,轉眼一世人間。
陸機終於穩穩進入元嬰中期,丹田處,鬼門關後出現一條金色小路,順著山嶽蜿蜒而上,山嶽間彷佛有雲霧飄動,一座精緻的宮殿在鬼門關後若隱若現。
「呵,想來還有第二座,第三座,甚至更多……」
陸機對此已經徹底擺爛了。
十方歸元術也有了長足進步,靈氣道兵的數量竟比先前多出一倍。
他本想送幾個道兵進入六合鼎陪火靈耍耍,踟躕再三還是按捺住了這個心思。
鬼知道化神修士的元神都有什麼手段,若是為了一時痛快,反倒給他送了給養,豈不是自找麻煩。
「唉,那就只能繼續布陣了。」
不愧是化神天君,火靈終究發現了身周破綻,雖然不擅陣道,可仗著見多識廣,竟生生破解了大半禁制陣法。
可惜越是如此,火靈越是絕望,這陣法不知究竟幾多,彷佛無窮無盡一般,始終不見盡頭。
鼎內靈氣隔絕,火靈難以為繼,再加陸機發現的早,及時修補,兩人一時之間僵持不下。
「如此下去,火靈隕落之日不遠矣!」
陸機饒有興致地看著鼎中糾結的火靈,嘴角微微上揚,咱也快成為越階殺敵的高手了!
「既然沒什麼危險,倒也不必憋在山門,不如去紅塵仙居待上一段時間,興許還能見上傻狍子一面。」
「倒是沈辭淵這爺倆讓人頭疼,這會兒倒來客氣勁兒了,那靨魂獸豈是那麼好殺的?也不留個確切地址……」
……
紅塵仙居。
蘇婉怡帶著薛家眾人虔誠地趴伏在地,連抬眼偷瞄的勇氣都不敢有,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主人身上散發著莫名威嚴,讓人心生敬畏。
陸機面上隨和,心裡驚訝不已。
雖然不知鬼修如何界定修為層次,可看蘇婉怡散發的波動,竟已接近金丹修士,再看身後薛氏一族,最差的也有築基初期水平。
不過兩百多年而已,鬼修這麼容易的嗎?
只是不知陰魂如何形成,不然等火靈元神寂滅後也可試試,這要是弄個化神鬼修的手下,想想都刺激。
環顧四周,整個靈地比當初翻了一倍,隱隱將整個大湖範圍囊括在內,又因有青松在此,內里靈氣不但沒有稀薄,反而比過往更濃郁幾分。
陸機滿意地點點頭,井井有條的靈地代表著蘇婉怡等人的努力。
「爾等多年操勞功不可沒,西側靈田賞於爾等,以資鼓勵!」
陸機抬頭看向遠處靈田,其內靈植已經於己無用,乾脆好人做到底。
「田中現有靈植都賜予爾等,等你等可以種植高等靈材時,再另行種植。」
蘇婉怡等人感激涕零,叩首謝恩。
陸機揮退眾人,躺在了青松之下,微風拂過,松枝搖曳,拽著樹影在陸機臉上摩挲,讓人心曠神怡。
……
悠忽數十載,出關已是新人間。
經過連續幾十年的甘霖澆灌,青松終於有了一絲靈智,若不是陸機神識強大,怕是會忽略過去。
「你本是和傻狍子前後腳,沒想今日方得新生。」
「也不知你是何來歷,不過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都能幹點兒什麼,好像除了飄出點兒玄妙之氣,也沒見還有什麼用。」
「你可比傻狍子差遠了,那廝還在凡間時,便能與老夫交流了……」
青松不知陸機在說什麼,只是雀躍地搖晃著身體,更猛烈地散發著玄妙之氣。
陸機敏銳地察覺到靈地內的變化,長此以往,靈脈必將愈發壯大,而靈地範圍也必然會越來越大。
「莫非等它化形而出,真箇要自成一界不成?若真如此,自己豈不是一界之主?不過按它眼前速度,應該還遙遙無期,自己應該能在它之前得道成聖。」
金書在手,異象加身,這麼大的本錢下在自己身上,豈會輕易落空?
陸機如今對成仙之事信心十足!
至於成仙之後的事情……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管他呢!
腰間突然傳來一陣震動,陸機不耐煩地摸出六合鼎,隨手幾道法力下去,六合鼎安靜下來。
居高臨下看去。
火靈剛剛破開一道陣法,便無力地癱了下去,元神如今萎靡不振,好似隨時都能消散一般。
「化神修士果然不同凡響,僅靠自身元神底蘊生生扛了兩甲子,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儘管如此,為了謹慎起見,陸機依然沒有放鬆警惕,每日必然檢查陣法層數,不把火靈熬到油盡燈枯絕不罷手。
又是兩年過去,陸機辛勞日久,躺在椅子上喘口氣,蘇婉怡跪坐一旁,為他輕輕揉捏肩頸。
「敢問此地主人可願一見?」
忽然一道聲音自腰間傳來,蘇婉怡恍若未聞。
陸機輕笑一聲,伸手拍在六合鼎上,陽光終於又一次灑落鼎中。
火靈猛然抬起雙手擋在眼前,半晌才眯著眼向上張望。
有限的視野中,藍天白雲,好像還有棵巨樹……
火靈神情迷茫地向上飄飛,緩緩伸出虛弱的手臂,似乎想要觸控天空。
就在將要觸及得一瞬間,火靈元神燃起熊熊靈火,猛然向上一竄。
「啊……」
鼎口紫光綻放,無數雷霆交錯成網,正好將其元神籠罩其中。
陸機見狀微嗤,伸頭看向鼎內。
火靈正在慘叫中苦苦掙扎,忽見一顆巨大頭顱擋住了整片天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莫不是傳說中新紀元的創世巨人?
陸機看著他神色不停變幻,冷聲開口。
「你都知道什麼,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