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皆散亂,善惡一念間】
藥梁和藥茹走在彼岸花海中,一雙蒼老的手掌突然從他們的背後穿透而出。
那雙手五指成爪,沾染著藥梁二人的鮮血,在他們胸口處綻放,如同兩朵滴著鮮血的妖艷花朵。
那二人是藥淵的父母,而那雙手的主人,卻是藥淵最信任的人,藥謀。
藥淵神色驚恐,卻不能動彈分毫,因為多年前他將自己七個魂魄中的四魂借給了藥謀,此時下身癱瘓,動彈不得。
藥淵怔怔看著眼前畫面,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著:「為什麼……」
藥謀並未聽見藥淵的話,而是在須臾間,就連藥謀的胸膛也突然被貫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應聲倒在了花海之中。
看到這,藥淵徹底地失了神,便如木頭一樣呆坐輪椅上,雙眼很快被紅血絲占滿了。
就在這時,藥淵忽然聽見一個很熟悉的女性的聲音在喚他。
藥淵突然驚醒,他這才發現,原來方才那個畫面只是個幻境。
可這幻境,已經糾纏他一個月了。
暮香谷,流煙湖前。
無數株彼岸花猶如一片血海,被風吹得層層翻湧,就像血海盪出了一圈圈漣漪。
「血海」中央立著一座竹屋,屋主名為藥淵,他坐在一把鐫刻了法陣的輪椅之上,可以任由自己控制進退與方向。
他的手中抓著一本未看完的書卷。只是,他的目光卻痴痴地看著自己的雙腿,雙眼無神。
他用一件白清素衣裹著自己單薄瘦弱的身軀,似雪的肌膚在寒冷的日光下透出些許紅潤。
這裡風勢漸急,「血海」中傳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涼意如刃,襲落在藥淵的臉頰、手背、脖頸上,劃開了一道道細長的傷口,惹得藥淵陣陣熱痛。
藥淵從自己的雙腿上緩過了神,他轉眼向周遭環境看去,卻是一片難以分辨的朦朧景象,他的雙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更變得模糊了一分。
腳下是一片猩紅,不知是血,還是彼岸花。眼前是一片幽綠,不知是草木,還是幽冥鬼魅。頭頂是一片蔚藍,不知是天空,還是萬里冰封。
「淵兒!」
一個聲音從那彼岸花海中傳來,在傳進藥淵耳中時,卻仍是模糊的。他聞聲看去,卻只看見了兩個有些模糊的聲音,於是他頹廢地嘆了口氣,又低頭向自己的雙腿看去。
花海中那兩道身影便是藥淵的父母,藥梁與藥茹,不過藥淵雙腿癱瘓,看不清,也聽不清,連看自己父母一眼的能力也快沒有了。
「淵兒!」藥茹又喚了一聲,她的聲音非常溫柔,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手中還抓著一串紅艷艷的糖葫蘆,那是藥淵最喜歡吃的東西,「看娘給你帶了什麼?」
然而當藥茹的聲音再次傳進藥淵耳中時,藥淵的視線與聽覺居然一瞬間恢復了清明。他驚覺,這空氣不知何時變得無比冰涼,在吸進鼻腔之後,竟有一股微微的痛感在鼻腔里泛起。
「轟」!
雷聲在藥淵毫無察覺的境況下炸響,嚇得他登時一驚,下意識朝天上看去,方才那一片蔚藍的天空此時居然變得一片灰濛濛的,看上去十分壓抑。
「烏雲來了。」藥淵語氣平淡,甚至有一些疲憊與頹廢。
天空中布滿了烏雲,虛空中突然裂開了一道道藍色的冰痕,如同鎖鏈一般將烏雲死死縛住,任由無盡寒意向地面侵襲。
藥淵望著天空,視線中很快沾滿了寒氣,在他的睫毛與眉毛上也結起了一層白霜。
藥淵又看向花海中的藥梁二人,這時他才將那二人認了出來,可當他真正看清楚後,就連他的上半身也莫名動彈不得了。
便是藥淵認出花海中的二人時,他這才恍然驚覺自己似乎還在幻境中。不知這究竟是什麼力量,讓藥淵難以擺脫幻境,甚至還愈發嚴重,愈發頻繁。
他徹底喪失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如一座精雕玉琢的雕塑,只能痴痴地望著藥梁二人。
就在這時,藥梁二人身後又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藥淵一眼便認出了那道身影,那正是藥淵最信任的人,可緊接著發生的事,卻讓藥淵的雙眼忍不住酸澀了起來。
只見那藥謀探出了手掌,五指成爪,青光乍現,整個手掌從藥梁二人身後穿透而出。
藥淵看見了,自己最信任之人的手掌,沾滿的卻是自己至親之人的鮮血。他想要衝上前將自己的父母救回來,卻想起自己雙腿癱瘓,甚至都無法感覺到自己雙腿的存在。
整個暮香谷的溫度驟然下降,變得無比寒冷。藥謀沾滿鮮血的雙手很快凝結成了鮮紅的冰晶,像是在藥梁二人的心口處開出了一朵獨特的花。
寒氣甚烈,像是積攢了千百年的怨氣終於衝破封印,勢不可擋地占據了整個暮香谷。
「不……」
藥淵想要吶喊,卻絲毫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布滿血絲的雙眼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無法發出的哀嚎化作尖銳的耳鳴聲,貫穿了藥淵整個頭腔。
這時,藥謀走了過來,一滴滴鮮血從藥謀的指尖滴落。藥謀站在藥淵的身前,默不作聲地看著藥淵。
他的眼神,再沒有以前的慈祥,只剩下一種十分陌生的深沉。
藥淵直勾勾盯著藥謀,心中縱有萬語想說,卻奈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那藥謀也一同沉默不語。
很快,藥淵就像是對命運妥協了一般,也變得面無表情了。他想起自己的雙腿,想起借給藥謀的四魂,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話。
「我們有愧於你嗎?」
藥謀自是不知藥淵心中所想,可也正在此時,藥謀卻突然癱倒在了地上。
藥淵用餘光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藥謀,在他的背後,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處被貫穿的傷口。那傷口血肉模糊,正好對應著心臟的位置。
看到這,藥淵眼前的畫面頓時如琉璃一般,毫無章法地碎裂開來,碎成一塊一塊的,散落在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
在那一塊塊破碎的畫面中,藥淵看見了一個陌生的身影,那人身著黑紫色長袍,長袍背後繡著一條長蛇。那長蛇轉眼從衣服上沖了出來,變得無比巨大,遮天覆日,眨眼間吞噬了整座暮香谷。
「不!」
藥淵身子猛地一顫,頭顱中那開裂般的疼痛瞬間肆虐,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太陽穴,手中的書也就摔落在了地上。
攤開的那一頁沒有任何文字,可這紙上卻有著一道道輕微的褶皺,和若有似無的字跡,如同一遍遍地書寫,又一遍遍地將內容抹除一般。
那股疼痛很快散去了,藥淵緩過神來,仰望天空,昏沉的日光隱匿於烏雲之下,苟延殘喘。天空陰沉如墨,雲層之上還時不時傳來些山崩地裂般的低沉怪響。
這些異象,已經持續了三天。
「又是幻境……」
藥淵喃喃自語道,這些時日以來,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境纏著藥淵,就如同剛才,藥淵的父母本就在藥淵出生後就離開了,他無非是從藥謀給他的一些畫像上見過自己的父母,又何時親身見過?
對於這種幻境,藥淵又是期待,又是抗拒。只要進入方才那種夢,藥淵必然親眼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可世道殘忍,以萬物為芻狗,當然又是要藥淵親眼看見有人殺害他的父母的。
可殺害他父母的人,卻偏偏是他最信任的人,藥家長老,藥謀。
想到這,藥淵又是嘆著氣搖了搖頭。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回想到數年前將自己的四魂借給藥謀之後,很快便下肢癱瘓,常年只能靠一把木質輪椅行動。那段日子,是藥淵第二難熬的日子。
他暗自慶幸了一下,還好,他早就親手將自己的雙腿醫好了。
而藥淵第一難熬的日子仍伴隨著藥淵長大,那便是孤獨,無人陪、無人伴,遠看父母而不見其身影,甚至不能飛鴿傳信、聞而不能的孤獨。
藥淵無奈地搖了搖頭,余光中,三個身影正沿著湖岸匆匆趕來。走在最前面帶路的老者,正是藥家最後一位長老,藥謀。
看見藥謀,藥淵又回想起了方才的幻境,不過他雖然感到詫異與氣憤,但在回到現實之後,也是能清晰地知道那幻境就是幻境,不會成真,藥謀自然也是不會要殺害他父母的。
三人走得很快,走過流煙湖,已經身處於似若「血海」般的彼岸花海之中了。
行至過半,藥謀邊走邊抱怨,聲音高亢,早因憤怒漲紅了臉:「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千辛萬苦,你說說,還能是為了什麼?」
藥謀的面容逐漸清晰,藥淵拾起古卷,看著藥謀的表情,心中不禁困惑。平日裡,藥謀長老脾氣極好,常是問題的解決者,經常一副樂呵呵的慈祥模樣,鮮少動怒,今日為何如此反常,連身子也因憤怒微微顫抖著。
「長老,您這是怎麼了?」
見藥謀越來越近,藥淵便迎上去詢問。他的聲音略帶著一些磁性,如春風拂過小溪,悄無聲息流進人心中。
「那群熊孩子又要吵著出谷!」藥謀大喘著氣,狠狠扇動胳膊,然後將手背在了身後,「這結界若是想出就出,想進就進,那我們還躲在這谷里作甚?都出去算了!愛去哪去哪!」
藥淵沉默不語,也忘記問那兩個同藥謀一起來的與自己年紀相仿的青年。
「跟這些不懂事的孩子根本講不通!藥家背著這詛咒,光是隱居谷中都無法保證藥家的安全,更何況是去外界!」藥謀來回踱步,怒氣難消,「天底下這麼多人覬覦藥家人的能力與血脈,莫非,我們還能和全天下作對不成?」
如今的中原,邪寇四起,藥家人只得藏身暗處,不僅是為了保護自己,更是防止有心之人利用藥家血脈胡作非為。因此,出谷之事在藥家被視為禁忌,對長輩而言更是諱莫如深。
「罷了!」藥謀重重揮袖,嘆了口氣,旋即逐一介紹身後那兩個青年,「這是金小晴、金鈺。」
藥淵向那兩個青年看去,姐弟倆衣著樸素精幹,濃眉大眼,英氣逼人,渾身散發著意氣風發的少年氣息。
藥淵微微躬身問好,便聽見金小晴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站直身子看去,正好對上金小晴呆滯又震驚的眼神。
藥淵自幼由族人撫養長大,谷中人對藥淵的長相早已習以為常,可金小晴姐弟不同,如此相貌的男子,他們可是頭一次見。
他立時如玉松挺立,柳眉之下暗紅的雙眼仿佛浮在水面的星辰,微微一笑,連花也會為之羞澀。一席白髮垂至腰間,白尾輕立肩後。這般模樣,讓世間美女都黯然失色。
若要用兩句話形容,那便是「清輝漫染玉為容,霧鎖煙痕意自濃。不借人間胭脂色,一襟風月落千峰。」
金小晴看見藥淵身後的狐尾,立刻湊上前一把抓住,不禁驚嘆:「也不見藥梁大叔提過你的尾巴,這不比家裡的小貓小狗摸著更舒服?」
眼見金小晴是如此的興奮,再看藥淵,卻是另一個畫風。
金小晴抓住藥淵的尾巴的時候,藥淵先是一驚,顯然是很介意與別人有肢體接觸。緊接著提到藥淵的父親,他便立刻僵在了原地,如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
「你見過我爹?」聽到「藥梁」二字,藥淵猛地扭過頭,問道。
金小晴像做了錯事一般立刻鬆開手,不自然地扭過頭,迴避藥淵的目光。見狀,藥淵心中更是著急。
然而不單是金小晴,整個藥家人,只要是提及關於藥淵的事,皆是閉口不談。
「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藥謀拍了拍藥淵的肩膀以示安慰,那樣子,顯然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藥淵知道藥謀是在為金小晴解圍,他看著藥謀對金小晴姐弟倆點點頭,轉身朝黑竹樓揚長而去,便無奈嘆了口氣。見別人這般逃避自己的困惑,藥淵早就已經習慣了,暗忖不再追問,連兩隻大耳朵也軟軟耷拉下來。
金鈺看見藥淵委屈的樣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在片刻的恍惚之後,發覺自己的手掌已然放在了藥淵的肩膀上。
藥淵下意識向後避開,順勢將書卷放在窗沿上,又走回金鈺面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對方。
「藥梁大叔他……他挺好的,他很想你,讓你不要擔心他。」見氣氛依然如此,金鈺也只好硬著頭皮安慰起來。
可這藥淵性格敏感,只看金鈺不自然的表情便猜到這些話不過是為了安慰自己而說的。他沒有追問,沒有拆穿,而是勉強擠出了一些笑容,轉移話題道:「藥謀長老帶你們來暮香谷,應該不是為了聊這些事吧。」
金鈺與藥淵對視了一眼,便作罷不提藥梁之事,旋即從懷中掏出一塊白布,攤開,便看見了一個怪異的圖案。
「蛇……羊角……」藥淵看著這個圖案,只覺得似曾相識。刺繡針法粗糲古拙,不重精細,明顯是仿繡的,可就算是如此,仍舊透著荒古延續而來的陰冷邪力。
白布上繡著一對蒼灰枯黃的山羊角,蜿蜒向上,朝兩側凌空舒展。角身布滿老繭一般的溝壑裂紋,透著蠻荒蒼涼的戾氣。一條通體黑紫的螭蛇自角底盤旋而上,蛇身修長柔韌,纏繞著整對羊角,最終在兩角連接處作撕咬恐嚇之狀。
「荒羊紫螭邪印?」藥淵眼眸一閃,轉眼向金鈺看去,「這不是化氏的圖騰嗎?」
金鈺點頭道:「正是。」
「所以,你們這次來,便是和化氏有關?」
「對。也正如你所料,化氏這次是徹底打上了藥家的主意。」
中原之上,只要提及「化」這個字,難免會想到「化氏」,卻從未有人明說,只當作禁忌一樣看待。雖然藥淵並不是很了解化氏,但在以前他向族中長輩詢問時,縱使長輩不說,藥淵也從長輩們神色中細微的變化里猜到了什麼。
正邪大戰,正道以五方神跡的庇護之力將邪種封印在地底,大敗邪道,百年之後,不知從何而來的化氏為了一統中原,將目光投向邪種與禁忌之力,企圖踏平神跡,破開封印。
後來,至西之地的白虎神跡失守,化氏攻勢兇猛,又將魔爪伸向朱雀神跡。那一戰,藥家聞訊而來,憑藉詛咒之力與化氏長老化燎同歸於盡。唯一倖存的藥家人,便是藥淵的爺爺,藥商。
藥家損失慘重,自此之後,血脈的詛咒之力也徹底暴露,處境愈發艱難。
「可,化燎不是死在朱雀神跡了嗎?難不成他們還有黨羽?」藥淵一邊說道,一邊凝視著那個圖騰。在金鈺開口回應的同時,驚覺這圖騰中的長蛇,竟與方才幻夢中從黑影體內衝出的長蛇頗有幾分相似。
「化氏向來神秘。除化燎外還有九個長老,同樣心狠手辣。藥家特殊的力量,正是化氏計劃中最合適的墊腳石。」
朱雀神跡一戰後,藥商失蹤。藥淵出生後,父母為尋藥商不辭而別,十七年來杳無音訊。藥淵雖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體內卻有一絲不同於藥家的怪異血脈,使得修行異常艱難。以藥家如今殘枝爛葉般的實力,僅憑自身想要自保,恐怕是天方夜譚。
「當年邪種帶來的災難太過恐怖。若讓化氏那幾根老骨頭破開封印,中原曾經的浩劫必將再次重演!」金鈺回憶著師父說的話,一邊嚴肅道,一邊將白布收起。
話音剛落,藥淵心頭一顫。他驚覺天空已被濃厚的烏雲擠滿,壓得他喘不上氣。微風吹動,時而寒氣逼人,時而燥熱難耐。回想這幾日谷中異狀,再聽金鈺所言,內心的安定早已被直覺擾得雜亂焦躁。
「暮香谷的結界本該將山谷與外界隔絕,獨成一世。莫非近日的異樣便是化氏所為?」
「不論如何,留給藥家的時間不多了。」
「我想出去看看。」
聞言,藥淵更是心慌,總覺得下一秒就會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猶豫片刻後提議道。
金鈺點頭道:「我們一起。」
見金鈺想要一起,藥淵便主動向前帶路,朝出口處走去。
暮香谷自成獨立世界,沒有盡頭,唯一的出口位於大山石壁下。兩旁花草垂身,越靠近結界越是萎蔫,還有些血液從枝葉上滲出來。
「聽長老說,他平時會讓你料理一些家族裡的事?」
「嗯。」
「沒成想,藥淵弟弟如此年紀就已這般成熟。你的資質,恐怕是很多門派夢寐以求的。」
「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金鈺哥這樣稱讚,著實擔不起。」
「可以跟我說說你和藥梁大叔的事嗎?」
「我們到了。」
依近一面巨大的石壁,藥淵轉移話題開口提醒,只是他這次沒有回應金鈺的話,他靠近石壁,一揮手,藤蔓便全部避開,露出一層清澈的靈力,如波動的水面一般立在三人面前,倒映著他們的身影。
藥淵朝那層靈力邁去,金鈺二人緊跟其後,在一陣輕盈感與恍惚後,再睜眼,三人已然落在黑齊山下。
黑齊山一帶,四座山環繞著黑齊山莊,山莊裡,二十來間草廬不見人煙。小坡下,藥淵忽地打了個冷顫,儘管現在只是初秋,卻仍有一股奇怪的寒氣緊緊裹在他的身上。
「奇怪,怎麼這麼冷?」藥淵攥著手,耳垂凍得發紅。
「以你所言,應該就是有一股力量影響到了暮香谷。」金鈺說道。
金鈺剛說完,一個黑色殘影以極快的速度從藥淵與金鈺之間閃過,帶起一陣夾雜腥臭味的風,在金鈺臉上劃開一道火辣辣的傷口。
藥淵順著金鈺臉頰流下的血液向下看去,一隻黑鴉狠狠砸在地上,已成一片模糊的血肉,連身下的泥土也深深凹陷了下去。
「金……金鈺哥!」藥淵聲音顫抖,每次呼吸都伴隨著讓他作嘔的鐵鏽味。
藥淵失神地看著地上那攤夾雜黑色羽毛的肉泥,腥臭掠過他的鼻尖,回想起方才黑鴉墜落的強勁力道,根本不像是自然墜落。
金鈺站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很快緩過神來,用指腹在傷口上抹了一下,看著被染紅的手,只覺得有些不對勁,心想:「此行定是凶多吉少,現如今,可不能讓藥家亂了陣腳。」
「我沒事,別擔心。」金鈺說道,「你了解藥家的情況,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會幫我們想對策,一定要跟緊我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金鈺說著,便帶著藥淵一同朝自己的住處趕去,那是一處山溝中的義莊,視野開闊,在草木遮蔽之下,難以發現。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義莊,深青色石磚堆砌成的圍牆,顏色與周圍綠植相近,不細看很難發現這裡竟住著人。
院子裡很乾淨,只有一口井,一個沒有放置任何兵器的竹架,和一個看起來有些擁擠的馬圈。主屋正對著門,藥淵跟著金鈺姐弟直直跑了進去,屋裡,灶台上零零散散撒著些火柴梗,燈光微弱,寒冷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剛進屋,金小晴便連忙在房間裡找尋舅舅的蹤跡,她的步伐越來越急促,讓藥淵和金鈺看得愈發心慌,嘴上還不停地念叨著:「舅舅呢?奇怪,舅舅怎麼不見了。」
藥淵站在原地看著金小晴來回穿梭的身影,緩緩扭著頭打量著這裡的環境,他的動作如同被時間結上了霜,徹底放緩了速度。
略過乾燥的鍋台,略過從餐桌下拉開了一半的椅子,略過奄奄一息的火苗,藥淵再向金小晴投去目光,猜測道:「可能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
聞言,金小晴乾脆停了下來,徹底放棄在義莊尋找,作罷便要出門朝山莊尋去,只留下了一個纖細的殘影。
「我去山莊看看!」
藥淵欲要阻攔,想著一個人總會有些危險,不如一起結伴,好歹有個照應,沒想到反而提前被金鈺攔了下來。
「她的性子可等不及,讓她去吧。」
金鈺勸說著,藥淵倒也不再想這些了,點了點頭,默默朝主臥走去。
「若是有事離開,應該會留個信吧。」藥淵的視線在昏暗的布置中掃過。主臥里的布置很簡單,藥淵朝書桌走去,一處桌腳下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灰上寥寥躺著幾根頭髮,灰塵下,隱隱有一道規整的縫隙。
藥淵伸手輕輕挑弄,一個信封正藏在這攤灰塵下。
「金鈺哥!快來!」藥淵一手抓桌腿向上提,一手將信封拿了起來。
可當藥淵拆開信封,裡面的內容卻讓他犯了難。
信中的文字像是特定的符號或暗號,藥淵從未見過,細細端詳,也只能勉強尋得一點點的規律。等金鈺走了過來,藥淵便將信紙遞了出去,探著頭一起端詳。
看見信紙上的字跡,金鈺的瞳孔忽的閃起一陣淡淡金光,隨後閉上了雙眼。
「神識觀字?」藥淵喃喃道。很快,金鈺便開口說了話。
「化氏猶如野獸,貪婪無比,以謀藥家血脈增其功力,長生不老,血灑中原……」金鈺翻譯道,神色愈發凝重,「讓『他們』躲好,待我尋求救兵……」
說到一半,一張更小的紙條從信封中落了下來,藥淵伸手接住,捏著紙條攤平,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莫入山莊,見信,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