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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妙血

2026-10-28 11:46:41 作者: 藥亦舟

  「藥淵……」

  不蠱那雙墨黑的眼珠驟然縮成針芒,死死盯著藥淵暗紅的雙眸。

  那聲「藥淵」自不蠱齒縫間擠出,帶著沙礫摩擦般的嘶啞與陳年腐木的沉悶氣息,每一次回聲都在木屋中盪開層層瘮人的冷澀,讓人忍不住打起寒顫。

  當袁師聽見不蠱一字不差地道出藥淵的名字,登時目瞪口呆。他驚訝地扭頭看向官謙譯,雙眉緊鎖,仿佛在說:「這老怪物,果真邪門。」

  不蠱並沒有著急給藥淵提字,而是定定坐於木椅之上,她的聲音如老井投石一般沉悶,又似乎藏匿著微弱的如同鏽鐵互磨一般的刺耳聲響,聽著讓人不自主地打起寒顫。

  「藥淵,你當真不用這個『窺天』?」不蠱主動問道,不過在藥淵看來,眼前這人倒像是期待他使用窺天,同時又有些害怕一般。

  藥淵卻是搖了搖頭,直言道:「在下只需求一字便可,不敢勞煩國師大人。」

  聽到這裡,不蠱的雙眸顫了一顫,而在場的所有人里,也只有藥淵察覺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不蠱的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銳利,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雖命格混沌,卻循於陰陽,契於五行。」不蠱像是十分了解藥淵一般脫口而出,隨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並不是在思考藥淵的命運,而是在想,有些話,究竟該不該說。

  木屋中一時間陷入一片幽靜,官謙譯和袁師以前自是與不蠱接觸過,那時的不蠱同現在一樣,讓人覺得詭異陰森,二人心中自是大為敬畏,甚至有些害怕,便靜靜坐在椅子上,等待不蠱下一次發話。

  但藥淵卻不然,他看見不蠱的身形近乎要完全隱匿於黑暗中的時候,便隱隱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透過不蠱的雙眼,能看見對方的靈魂一般。

  雖說初次見面,也並無什麼印象,但這像是靈魂一般的東西,卻讓藥淵莫名有種道不出的奇怪感覺,便讓藥淵此時也不覺得眼前這人有什麼可怕了。

  

  「呵。」不蠱發出了一聲輕笑,藥淵身子立馬緊了一下,因為只有他知道,不蠱的語氣中藏匿著的,是譏諷。

  「真想不通,你這弱骨頭究竟是怎麼承受起這般血脈的。」

  不蠱的語氣很快從譏諷轉變為了嚴肅,可在木屋昏暗的光線下,在不蠱深邃的黑眸中,儘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你的神識,是神州大地上未曾有過的強大,不過充滿了混沌。加之你血脈之中有兩股互不相容的力量,稍有不慎,這力量就會將你徹底吞噬,形神俱滅,身死道消。」不蠱一邊說著,一邊在半空中虛畫開來。

  指尖划過之處,黑煙流轉,在本就昏暗的木屋中勾勒出了一個太極圖。

  「就如這太極圖一般,相生相剋,亦善亦惡。」

  說到這,太極圖煙消雲散,木屋中又陷入了一陣沉寂。

  藥淵回想以前,藥謀確也有對他說過,他的身體裡還有一股力量,但至於其他的,藥謀就再也不願意說了。

  他也能感受到,受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影響,他體內那兩股力量始終無法相融,甚至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藥淵,讓他的修行也變得無比困難。

  不過,藥淵又怎會知道那股力量究竟是什麼?他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看向了不蠱。

  而此時的不蠱,心中也是有所糾結的。

  可這讓人難以捉摸的女人也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在片刻之後如同想到了什麼一般,重重嘆了口氣,像是在說:「真是可惜。」

  可這句沒說出來的話,卻又不知道是不是要對藥淵所說的了。

  不蠱這時也看向了藥淵,火光下的影子放慢了扭動的速度,絲絲縷縷的涼氣從門縫中鑽了進來。藥淵這時並不再為自己的血脈感到好奇,反而是在對上不蠱的眼神之後,下意識覺得對方像是對自己另有想法。

  「難得的奇才,偏偏這力量作祟,日夜撕扯不休……」

  藥淵緊盯著不蠱的雙眼,一時出了神。不蠱剛說完,便像是猜到藥淵在想什麼似的冷冷擠出了一句,「可笑。」

  「什麼?」藥淵回過了神來,他並沒有聽清方才不蠱說的話,又問道。

  官謙譯和袁師也是一臉疑惑,一會看看藥淵,一會看看不蠱。

  狹小的木屋中很快倒吹出一股陰風,眾人耳邊紛紛響起一陣陣細碎的低語聲,就在這時,一股莫名的力量將官謙譯和袁師猛地扯出了木屋,在離開門框之後,立馬就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吞沒了。


  「嘭」地一聲,木門猛然緊閉,藥淵被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看向身後那道門,卻在剛轉過頭的時候,被不蠱那粗糙的手掌拽住了手腕,從椅子上一把拉了起來。

  「非人族,也非妖魔。」不蠱的手指深深陷進了藥淵白皙的肉里,疼得藥淵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疼得眉頭緊鎖,卻並未說些什麼,而是硬生生將那股疼痛勁兒壓了下去。縱使眼眶中打起淚花,卻仍然面不改色地看著不蠱。

  「你可知你真正的身世?」

  「可想知你的前世,你的今生?」

  藥淵忽然感覺眼前的不蠱變得十分陰森,像是下一秒就會變成鬼,將自己拉入九幽之下,或者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給吃了。

  「步步驚心,真是步步驚心啊!」

  不蠱全身絲毫不動,見藥淵呆愣在原地,旋即眸光微斜,暗自運轉起了一股法力,渡入藥淵的體內,然後搖了搖頭,向後退去了。

  藥淵聽見那句「步步驚心」後,原本已經有些怔住了,可就在不蠱運轉法力之後,一絲涼意從他的手腕處竄進了身子當中,這才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趁著不蠱搖頭之時偷瞥了一眼方才被不蠱攥住的地方。

  他只是迅速看了一眼,很快將手垂了下去,目光也重新落回面前。只見不蠱這時已經坐了下來,手中捏著狼毫,在硃砂硯中輕輕蘸了一番。

  筆尖的硃砂色泛出微弱的幽光,不蠱輕轉手腕,在一塊方形的竹箋上來回書寫。腐木臭混合著奇怪的潮濕感一同湧進藥淵的鼻腔,惹得他鼻尖一酸。

  藥淵還未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不蠱身旁的法杖便又亮了起來,幽光大盛,在木屋中閃爍起了一股雖不明亮,卻十分明顯的光芒。

  不蠱用筆尖在那塊竹箋上輕輕一點,它便如活物一般飄到了藥淵面前,帶著一股淡淡的寒意。

  那種寒意並不強烈,卻直透肌膚,深入骨髓,直抵心頭,然後如同一片雪花一般,眨眼間融化成水。

  「謝國師!」藥淵將竹箋收回手中,拱手道謝。

  「呵。」不蠱冷笑了一聲,枯槁的臉上竟破天荒地扯出了一抹笑紋,「你這次……」

  不蠱忽然收回了那句話,緊接著重新說道:「你的性子,還是讓老身有些期待的。」

  說完之後,不蠱驟然縮成了一縷黑煙,倏地竄進面具之中。

  「吱呀——」

  木門發出一陣摧枯拉朽的聲音,豁然大開,冷風便一股腦鑽進了木屋之中。那副面具一閃而出,以官謙譯和袁師不及反應之勢鑽進了濃霧中。

  藥淵撇了撇嘴,聽到這些結果和言論,他並沒有很滿足。他摸了摸方才被不蠱攥住的手腕,將那處袖子撩了起來。

  還好,手腕上除了幾道紅痕,再無半點異常。

  「嗯……」藥淵疲憊地發出了一陣悶哼,朝屋外走去。

  他剛跨出門框便看見官謙譯和袁師各站在木門的兩側,灰白的濃霧中,他看見官謙譯手中拿著一塊被紙包裹住的糕點。袁師手中也有一塊,不過已經吃了一半了。

  見藥淵走了出來,官謙譯和袁師這也都鬆了口氣。

  「你們……還在等我啊。」藥淵有些受寵若驚,停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當然要等你,是我們把你帶來的,當然也要把你帶回去。」官謙譯說著,將手中的糕點遞給了藥淵。在接過手後,他聞到了一股很香的綠豆味。

  「對啊。而且,萬一你在裡面跟國師吵起來該怎麼辦。」袁師一臉壞笑,將藥淵一把薅到自己身邊,那力道讓藥淵吃痛得抽了一聲,袁師卻渾然不知,自顧自地問道,「國師跟你叨叨啥了?居然還要把我和官謙譯趕出去。」

  「嗯……」藥淵遲疑了片刻,最後只將那塊竹箋遞到了袁師面前,「就給了個這個。」

  官謙譯也走到藥淵和袁師二人中間,將那塊竹箋接到手中。

  「你怎麼也這麼好奇?」袁師問藥淵。

  「因為我也沒有看。」藥淵回答。

  「哦哦,不好意思。」

  官謙譯沒有理會袁師的話茬,他用法力催動著那塊竹箋,只見竹箋上如同血跡一般的符文同時動了起來,很快便組成了兩個大字。

  「妙血」。

  藥淵下意識念了一遍,這兩個大字忽而泛起了一陣淡淡紅光,整個墨跡便被光芒映得如同正在流動一般。


  官謙譯和袁師看見這兩個字,不禁皺起了眉頭。

  「妙,血。」袁師盯著符紙上的兩個字,緊接著又看了藥淵一眼。此時,藥淵耷拉著狐耳,正看著符紙上的大字出神,那樣子倒像是受了委屈一般,並不如這兩個字一般精明,陰煞。

  袁師並未往深處想,只單純地把藥淵當成自己敏感又單純的弟弟,當他看見這兩個字時便有些詫異,用一種略顯滑稽的表情看著藥淵。

  而且,對於袁師來說,藥淵的長相完全會讓全世界的人都心生憐愛。當藥淵那雙天生含水的雙眼望著別人的時候,任何人都難以抵擋這眼神。

  相比而言,官謙譯在近些日子觀察得更加細緻一些,他倒是覺得這個名字挺適合藥淵。

  官謙譯起初對此也有一些出乎意料,但回想到先前藥淵與那個糖葫蘆販子對峙之時,藥淵雖然流了淚,但仍是死死舉著爪子發狠,那股倔勁與藥淵柔軟的外表截然相反。

  一想到這,官謙譯便不再感到意外了。只是,他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一股熟悉的感覺。他能確定的是,這種感覺並不友善。

  「國師的占卜之術聞名中原,連當年的先帝也要敬她三分。國師寫下這二字,絕非無的放矢。」

  官謙譯微微俯身看著藥淵:「國師單獨留你,可還說了些別的?」

  藥淵遲疑了片刻,他自是記得方才不蠱說的那些神神叨叨的話,可想到先前在雲霄殿給話竹把脈時袁師說的那些話,藥淵隱隱有些不安,便沒將自己所想說出來。

  「沒有了。」藥淵避開了官謙譯的目光,隱瞞道。

  「好吧。」袁師擺了擺手,在一旁說道,顯然是沒有察覺到藥淵的異樣。

  但官謙譯倒是有所察覺,他看見藥淵眼神閃躲,表情很是不自在,便猜到藥淵肯定有所隱瞞。

  不過官謙譯清楚藥淵的身份與來歷,對藥淵而言,他不得不這麼做,也不得不有這些難言之隱。

  官謙譯完全理解藥淵的擔憂,便不再繼續想下去,也不再追問,旋即提醒道:「記住,日後便是有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世。」

  藥淵乖乖點了點頭。縱使他身體上應和,可心裡卻還沒有真正意識到官謙譯的這句話,會有多麼的重要。

  「袁師,我帶小狐狸先行一步,陛下身上的毒經不住等,我們得儘早找到解法。」官謙譯看向袁師,他知道朝廷需要袁師打點,便沉聲道。

  「好。」袁師點頭道。

  三人在木屋前分別,街巷中的濃煙在他們交談之時散了大半。青石板上的冰碴子露了出來,潮氣剛退散沒多久,一股濃烈的寒意便纏上了他們的腳踝。

  藥淵和官謙譯一同走在街道最邊處,藥淵心思繁重地看著街道上的冰痕發呆,視線跟隨著其中一條痕跡走動,划過身前的交點,又緊接著走向路的另一邊。

  看到這,藥淵也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懵懵懂懂跟著藥謀一起生活,本以為就此融入了家族,也就算是脫離了孤獨,沒想到那些陪伴也都只是須臾,兜兜轉轉,發現自己始終是孤獨一人。

  他想要的,無非是最普通不過的陪伴,和家人。可世事無常,他自是清楚自己不是什麼堅強的人,所有沉著淡然都是數年的孤寂與無助包裹出的,一個看似成熟、看似獨立的假象,卻確是一個實實在在存在的心魔。

  可對他來說,他不該只有孤獨,更不該承受那來自他從來不想擁有的力量所帶來的孤獨。

  這些孤獨也並沒有讓藥淵知道世間的殘酷,因此,他視其為詛咒。

  所以,他不知道什麼是義無反顧,不知道什麼是愛和陪伴,他只知道,那些看似簡單的東西,獲取起來偏偏最為困難。

  恍惚間,藥淵忽然感覺自己的身上多了些涼意。

  一股,熟悉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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