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藥淵都在發呆,絲毫沒有察覺到官謙譯一直在觀察著他。也沒有察覺到官謙譯順著他的視線,發現了一道道冰痕,它們交錯、分離,周而復始,重蹈覆轍。
他們還在路邊看見了一株在秋天新生的嫩草,這株草的身子已經折斷了,藕斷絲連地懸吊在半空。
一處水窪邊躺著一隻小野貓的屍體,那隻貓興許是想要喝水,卻不慎溺死在了水窪邊上。這時,一隻老鼠跑到了野貓旁邊,它就站在那,似乎是要以貓屍為食。
官謙譯看見了藥淵的眼神,看見藥淵眼中的世界,這便看見了藥淵的情緒。也就在此時,官謙譯這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事物和生命都是這麼的渺小。
冰痕長在無邊無際的大地上,嫩草折在不知何去何從的秋風之中,而這野貓,也只是萬千生命中的其一。好像一切都很渺小,都很孤獨、淒涼。
就如同對邪道而言,三族的力量亦是那麼的渺小。
人生漫漫,浩浩蒼天,萬千生靈,縱使千般,也總需要有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可這漫長道路,亦是孤獨又淒涼。
那道冰痕被一塊石頭截斷了,藥淵回過了神來,這才意識到一路上二人都沒怎麼說話,他看向官謙譯,發現對方正出神地默默走著。
這是除了先前遇見官謙御之外,藥淵第一次如此明顯的察覺到他的情緒。藥淵本想問問他在想什麼,卻在他的思緒被那顆石頭截斷之後,率先問了起來。
「小狐狸,你還好嗎?」官謙譯關心道。
聽到這,藥淵忽然將想要說的話咽了下去,一時間腦中一片空白,居然連說些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句話,是他原本要問官謙譯的。他一時間沉默了下來,痴痴地看著對方,心中有些詫異,有些受寵若驚,可這些情緒,很快變成了一股焦慮。
為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份關心而焦慮。
「你這是怎麼了?」官謙譯再次問道,藥淵卻急忙地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剛說完,藥淵便苦笑了一下,他總想找些話說,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憋出個話來,反倒是被自己惹得一陣心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
官謙譯看著藥淵這副模樣,不禁想起了親戚家養的小赤狐。每當小赤狐闖了禍,便耷拉著耳朵,輕輕蹭人手心,一副慌張的可憐模樣。
那樣子,竟和眼前的藥淵如出一轍。
「哼哼。」官謙譯輕輕笑了一下,正過頭,繼續沿著街道走去。
「你覺得『妙血』這個名字適合我嗎?」
官謙譯看向遠處一棵身材高大、枝葉茂盛的柳樹,柳枝在空中輕輕搖擺,柔軟中帶著一股韌勁。
「先前只當你是個瓷娃娃,柔柔弱弱的,風一吹就倒。」
官謙譯故意說半句藏半句,卻用餘光偷偷觀察著藥淵的表情和反應。
只是聽到這,藥淵也未有所介懷。對藥淵自己來說,這話是話糙理不糙的,而且藥淵也知道,官謙譯肯定欲言未盡,便將計就計地用一副無辜的模樣看著官謙譯。
看見藥淵這副模樣,官謙譯輕輕笑了笑,接著說了下去。
「直到看見你獨自面對親人離世,獨自面對欺負你的人,不屈地對街上那個販子兇狠地齜牙咧嘴,我才知道愛哭的狐狸也能亮出爪子,我才知道那不是柔弱,而是一種倔強和堅強。」
藥淵霎時間愣住了,相處這幾日,藥淵沒想到官謙譯竟是如此通透地看待自己。他那原本如無波古井一般的心湖,此刻卻被這短短几個字投下了石子,盪開圈圈漣漪。
向來將自己的內心封閉起來的藥淵,一邊渴望別人能讀懂他的心聲,一邊又會害怕真的有人能讀懂。那種自我糾結讓藥淵更加陷入了一種孤獨的狀態,而且對藥淵來說,這種突如其來的感同身受讓他有種莫名的羞恥感。
像是自己渾身赤裸、衣不蔽體地被人看了個乾淨。可與此不同的是,這種被讀懂的感覺,卻有一種別樣的滋味
藥淵將頭扭了過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你說的是哪次?我不記得了。」
官謙譯暗自壞笑,只是默默說了句:「我記得就好。」
二人就這樣七拐八繞地走進小巷子,路上偶爾會遇見一些佝僂著背散步的老者,在遇見藥淵二人後只是抬眼一看,便自顧離開,人影寥寥,街道靜謐,有那麼一瞬間,讓藥淵二人感覺這裡仿佛變成了一座空城。
入城大道從北城門筆直延伸至皇宮,行至中段時向東北岔出一條小徑,走約莫六里路,便能看見一座巍峨矗立的閣樓。
藥淵緊緊跟在官謙譯身後,一路上眼睛都瞪得溜圓。
眼前是一片很大的廣場,邊緣種著一圈長秋樹。這些樹沒有花,只有葉子,樹葉常年鮮活,由春夏時節的幽綠過渡為秋季的枯黃。藥淵順著長秋樹朝遠處看去,便看見那座直插雲霄的閣樓。
「常思哥,這是什麼地方?」
「帝落城最大的藏書樓。」
藏書樓閣坐落於十三尺見方的青石板之上,牆壁之上雕刻著鳳凰涅槃之時的紋路。再往上看,檀木飛檐向下垂了近十寸,又陡然向上揚起,層層疊疊,直插雲霄。
藥淵又看向檐角掛著的青銅鈴鐺,風吹動鈴鐺,在半空中搖來搖去,卻聽不見任何聲音。藥淵很快認出那些啞鈴鐺並非裝飾,而是一種可以屏蔽噪聲的法陣。
他沒再說什麼,而是與官謙譯一同朝藏書樓走去。二人徑直走到樓前,官謙譯伸手將大門推開,一股陳年墨香混著淡淡塵土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藥淵能隱隱感受到這裡有一股法力,似乎是一種禁制陣法。可不知為何,他們就這麼順順利利地走了進去,絲毫不見這陣法有什麼反應。
進入藏書樓,正中央,一架螺旋長梯盤旋而上,梯級由沉陰柳木雕刻而成,踩上去無比安靜,若非腿腳故意用勁,是很難聽見什麼聲響的。
官謙譯反手將大門關上,門閂叩下時發出了一陣「咔噠」聲。藥淵見閣樓中數不盡的古卷道藏,頓時來了興趣,心想既然官謙譯能帶自己來這裡,這肯定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便連忙跑到書架前翻起了這裡琳琅滿目的古卷,甚至還往樓上走去。
可還沒過多久,藥淵的心思便沉了下來。他回到第一層,在書架前徘徊,樓中書卷無數,他順著擺滿書卷的書架向上望去,看得越高,他就越覺得身子發沉。而在這藏書樓中,這樣被書卷堆滿的書架卻又不知道有多少個了。
若是能閱盡樓中書卷,說不準,真能在這找到些有用的辦法。可亦是因為如此,這裡的書卷實在是太多了,不只是藥淵有所擔憂,官謙譯同樣也害怕,縱使將這些書卷閱盡,眾聖人也未必等得及。縱使眾聖人等得及,自己也未必能從這裡找到些辦法。
只是,這也是官謙譯能想到的最簡單粗暴,成功概率最大的辦法了。
藥淵從書架旁離開了,他看見官謙譯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自己,便走到官謙譯面前揮了揮手:「常思哥,想啥呢?」
官謙譯從複雜的情緒中回過了神,他看著藥淵的雙眼,那副單純無邪之態讓他覺得自己不該這樣順其自然地將重擔的另一端交給藥淵,可是,他卻做不到不讓藥淵插手。
官謙譯沒有將自己心中的糾結說出來,而是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我沒事。」
看著官謙譯這副神情,藥淵自是能猜到對方心裡有事,只是不願意說罷了。
「這座藏書樓是帝落城聖地,除了特許人員之外,便是四大學院會武之魁首才能獲得一日閱坐的機會。」
「不過聖后有旨,這段時日,你可隨意進出。」官謙譯壓聲道。
藥淵點了點頭。
「方才你發呆之時,我四處看了看,便有一猜測。」
「什麼猜測?」官謙譯問道。
「我發現這裡收藏的經書功法,越往上走,便越是玄妙。這裡擺放經書的規律,可是逐層遞進?」
官謙譯點了點頭,藥淵便淡淡地叫了一聲:「哦。」
「功法越是玄妙,便越是考驗人的修為與神識。可總會有人貪功冒進、狂妄自大,越強行越級修煉,越難以精進自身修為,反倒會導致經脈崩阻、五毒攻心。」
「所以這裡是常人無法進入的。」
「但這是應對措施,而非真正改變了這裡的弊端。」
聽到這,官謙譯愣住了。
「那這裡還算聖地嗎?若有人因此墮入邪道,那這便是邪煞之地。若未有,甚至也不會有,何故還要給它設置禁制?」
官謙譯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他看著藥淵,恍惚間覺得,這身影是那麼的熟悉,又讓他莫名地覺得心口隱隱作痛,無比難過。
藥淵步履緩慢地在官謙譯面前走來走去,輕嘆了一口氣後說道:「唉,沉於書海苦行修,回頭一看已無岸。一半為善,一半為惡,人心可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般安分與堅定。」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這裡入了邪,可憐啊!」藥淵說著,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問道,「對了,常思哥,這藏書樓這麼大,是不是有個很厲害的名字啊?」
「此樓名為『無岸』。」官謙譯說。
「『墨里行舟尋至理,書沉幽海已無岸』的無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