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岸……」
「呵,確實無岸。」
藥淵呢喃著,他仰起頭,卻看不清這藏書樓究竟有多少層。
這書海,終究幽若深海,而他們,也正如沉於海底一般。
「時間緊迫,我們分頭找吧。」官謙譯像是害怕被人偷聽一般地壓低音量,他看著藥淵,嘴巴顫了一下,原本要說的話被堵在了喉嚨,最終又咽了下去。
官謙譯沒再繼續說下去,他和藥淵互相點頭示意後,便走上旋梯朝樓上走去。
藥淵沉默不語,默默看著官謙譯的身影被旋梯的一根根扶柱打碎,最終沒入褐色天花板之中,自己便也行動了起來。
他找到書架中央位置,站在跟前兩丈處,氣沉丹田,將眼睛閉了起來。
扇子浮在藥淵身前,彼岸花開,花瓣摩挲出淺淺的「沙沙」聲。這扇子隨著藥淵的意識在空中瞬間碎作數片紅色花瓣,均勻地分布在藥淵身前的半空中。
「噔……噔……噔……」
書架上發出一陣陣輕響,一本本書卷從書架上飄浮而出,正好與紅色花瓣的數量一致,一一浮在花瓣的正上方。藥淵閉上眼,以神識觀字,那些書卷便在此時一同有規律地勻速翻起頁來。
從第一層結束,到第二層開始,從太陽傾斜到夜色從窗欞爬進藏書樓中,不知不覺,藥淵已不知翻閱了多少卷書。伴隨著書頁翻動的聲音,官謙譯從旋梯上走了下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待藥淵閱盡第二層的最後一本書,那本幽綠色的書卷自己合了起來,藥淵睜開雙眼,身前的花瓣也凝聚成原來的扇子模樣了。
藥淵看著最後那本回到原來位置的書,他記得,那本書叫《百草祭》,正是藥家先輩所撰寫的。
「聖后果然沒有看錯人,這麼強的神識,不去欽天監真是可惜。」
藥淵仍全神貫注地沉浸在方才那些書卷的內容中,並未察覺官謙譯已經走了下來。當藥淵聽見官謙譯聲音的時候,被嚇得身子一顫。
可藥淵這時沒有回應官謙譯的話,而是呆呆站在原地。在最後那本書回歸原位的時候,藥淵聽見自己耳邊出現了一陣奇怪的動靜,仿佛自己正身處於一個空曠的密閉空間之中。
藥淵伸出手,輕輕抹了一下額角的細汗,恍然間,他此時身處之地相較於剛才,竟發生了變化。他轉動著身子,不停環顧四周,他發現,身邊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了起來,模糊到已經認不出這些都是什麼。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忽然變得很快,心跳聲又好似在耳邊迴蕩。除此之外,還有一陣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水滴聲。
在那陣水滴聲響起的時候,藥淵眼前的視線開始扭曲,擠作一團。在其中一次水滴聲響起時,他身處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藥淵在這一瞬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所有的視線也都被吞噬殆盡,甚至藥淵連自己的心跳也察覺不到了,只剩下縈繞在他耳邊的水滴聲。
「滴答……」
「咚……」
這水滴聲仿佛是在寒潭之間迸發,讓藥淵聽得喉嚨一緊,頓時有股喘不上氣的感覺,萬分的壓抑。
每一次水滴聲都在看不見的禁錮中碰壁,撞出一陣陣回音,每次聲音響起之時,藥淵身上便會有一處地方發毛髮癢,這些地方便是水滴聲的影子,隨著聲音陣陣而起,這些影子便也越來越多,竄進藥淵的毛孔與肌膚,鑽進他的血肉與骨髓,鑽進耳朵,穿透鼓膜,最終這聲音化作一根利刺,將藥淵的頭顱一整個貫穿。
這聲音,也恰好將藥淵所有的委屈與不甘貫穿,將他病態的感性與理性貫穿,糾纏在一起,在每一個意識空白之處打上了死結。
藥淵只覺得自己的身體無比冰涼,他來回搓動著雙手,想要從而獲取一些溫暖,可那些異樣的感受總在每次水滴聲響起的時候變得更加明顯。
他想要趕緊逃離這個奇怪的地方,他皺著眉,捂住耳朵,邁開腿便朝一個自己也不清楚是哪裡的方向跑去。可藥淵剛跑開不到五個身位,他便一頭撞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那像是一面有弧度的牆,撞擊聲緊接著在藥淵身邊傳開,盪出一陣陣回音。藥淵這時感覺到,自己似乎身處於一個狹小的空間中。可他來不及多想,只感覺天旋地轉,吃痛地栽倒在地上,瞬間有陣嗡鳴聲在他的頭腔中炸開。
在這之後,一切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重重聲響壓縮在藥淵狹小的頭腔之中,讓他開始分辨不清那些聲響究竟是些什麼。
藥淵身上的寒慄感轉而變成陣陣瘙癢的麻痹感,就好像有一隻只蟲子正啃咬著他的骨肉,刺癢難耐。
黑暗之中,藥淵蜷縮著坐在了地上,他抱著自己的腿,將臉埋在了雙腿之間。
當一絲溫暖在藥淵的懷中升起的時候,他的世界這才開始出現光亮。
那束光鑽進藥淵的瞳孔,範圍越來越大,亮度也在以極快的速度變強。在那光亮之中,藥淵看見了一根骨頭。
藥淵看見那根骨頭從自己的胸膛鑽了出來,直至貫穿了他一整個身體,這個世界才完全成型。
「娘!」
藥淵聽見一陣與自己的音色一模一樣的吶喊聲,他循聲望去,當他看見那個吶喊之人,登時一驚。他發現,那吶喊之人竟是藥淵他自己。
又是這個幻境,這個藥淵不知經歷了多少次的幻境。
可藥淵看著遠處的自己,那分明是另一個人,若那人也是藥淵,他自己又是什麼?
很快,藥淵又發現,遠處那人似乎正盯著自己,方才那聲,仿佛也是在叫自己。
「他在喊我?」
藥淵心中升起疑問,而在這個空間中,一切的感知都來得太遲了,遲至藥淵很久才發現遠處那是另一個自己,遲至藥淵發現貫穿了自己身體的是一隻手,當血液流出,藥淵才感受到痛。
遲至,當他感覺到那是一種由心臟迅速沿著全身經脈血管而蔓延的劇痛時,他才發現,他此時竟是自己母親的模樣。
藥淵的鮮血順著將他胸膛貫穿的那個手掌流在地上,寒風簌簌,如刃一般將藥淵的視線打碎。那些破碎的畫面猶如明鏡一般飄浮於一片黑暗之中,藥淵透過那些破碎的畫面看見了遠處的自己,此時正是一副驚恐的神色。
那抹驚恐的神色定格在了藥淵的視線中,隨後被風吹散,散成一股濃密的幽藍色霧氣。
那股霧氣將藥淵身處之處全然吞沒,轉眼間又化成海嘯,將藥淵淹沒在無盡的深淵之海。海嘯的衝擊將藥淵在深海中一次次推翻,陣陣呼嘯聲凝聚成哀嚎,那哀嚎聲帶著一陣冷顫,最終衝破了藥淵的理智。
「不!」
藥淵聽見了那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慘叫聲,但藥淵知道,那是他在幻境中看見自己父母被殺害時自己發出的慘叫。這慘叫聲讓藥淵回過了神,他在深海中屏息,冷汗一點一點從毛孔中冒了出來,沾在皮膚上,融入海水之中,勾起一陣又一陣戰慄。
藥淵趕忙自定心神,熟練地轉移注意力,刻意回憶起其他的記憶,將此刻的痛苦拋之腦後。
很快,他冷靜了下來。
藥淵的心情平復了下來,他揉了揉太陽穴,眼中還留著方才那些畫面的殘影。不過沒過多久,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便在一次眨眼之後消失殆盡了。似乎,一切都恢復了正常。
藥淵發現,自己此時還坐在旋梯之上,周身燭火搖曳,在不算明亮的火光下,整個藏書樓中的陰影錯落有致,明暗交錯。
書架前正有幾隻碧色螢火蟲飛舞徘徊,它們經過一排排書架,飛過旋梯,飛到藥淵身邊,最後又飛到一直默默陪著藥淵的官謙譯的身旁。
藥淵見官謙譯面色擔憂地半蹲在自己身前,輕聲喚了句:「常思哥?」
那聲音小心翼翼的,似在撒嬌,又似不確信眼前之人是否真實的疑問。官謙譯輕笑了一下,他的手中捏著一枚木頭戒指,那是官謙譯母親留給他的。
陣法分有四象,分別為殺、守、困、奇,藥淵自是對陣法有所了解,一眼便看出這戒指上刻有守、奇二象陣法,如此看來,這戒指就如同護身符一般,可擋一次災,或代替納戒之人承受一次致命傷害。也確實如此,這些年,官謙譯一直將這枚戒指戴在身上。
方才藥淵陷入幻境之時,官謙譯用盡了法子,卻始終喚不醒藥淵,後來有一股黑氣從藥淵七竅中流出,官謙譯這才想起這木戒,只好一試,沒想到當真還成功了。
官謙譯猜測,那黑氣大概便是由藥淵心魔而生,但他很快又察覺到,這黑氣之中亦有很強的肅殺之氣,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非常邪門的陰寒氣息。他不清楚藥淵是經歷了什麼,也不知是為何,竟會有如此淒涼凜冽的心魔。
一直等到藥淵睜開雙眼,他眼神中仍還布著些血絲,和一抹官謙譯從未在他雙眼中見過的神色。
那是一種淡漠,無情,與絕望。
藥淵雖不善言辭,總刻意與人保持距離,十分清冷。但藥淵的眼神始終是含情脈脈的,始終是慈悲的。第一次見到藥淵的時候,官謙譯就注意到了藥淵的眼睛,那神色,是官謙譯從未見過的深情與溫柔。
只是,這眼神卻是那麼的熟悉,每當這熟悉的感覺浮現之時,官謙譯便感覺心口隱隱作痛。
可方才,哪怕只是有那一瞬間,一剎那,官謙譯也很難將那副冰冷的神色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