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老人將缺口少一點的那隻碗遞了過來,篝火搖曳,照耀著他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一股難聞的味道沖鼻而來,碗中灰色的漿糊咕嘟咕嘟翻著氣泡,少年有些迷茫,也有些為難。老人似乎想起了眼前的人剛剛甦醒,不耐煩地胡亂比划起來,重複道:「吃飯!」
少年應該是聽懂了,他有樣學樣地張開嘴,灰色漿糊滑落到嘴中,沖鼻的氣味直透顱頂,一陣暈眩襲來,滾燙的液體仿佛灼燒的烙印,在他的腦海中化作一個個神秘的符號,「修仙,然後赴死」,六個字在腦中嗡鳴、越來越響。
「嘔!」手中的碗摔得粉碎,他痛苦地跪在地上,連連咳嗽夾雜著乾嘔。
「阿光,慢點!」一旁的少女一邊嗔道,一邊手忙腳亂地一陣拍打他的後背。
「嘖」老人不滿地砸了咂嘴,看著一地狼藉,終究沒忍住:「不識貨的小子,你撿來的累贅!」
「他不是累贅!」少女梗著脖子,大聲說道。
「現在是在逃難,我的姑奶奶!都什麼情形了,到哪裡還能找到這麼多『福土』給他吐個乾乾淨淨?」老者不依不饒,似乎是心裡憋了太久的牢騷。
福土,是附著在龍鬚樹根部、可食用的土,兌以熱水,形成一種雖氣味難聞,但可飽腹、長氣力的漿糊,福土「有肉味」,對久不見葷腥的流民來說,實為難得一見的好物什,糧食被糟蹋,任誰都不會有好心情。
阿光擦去嘴角的污漬,火光照耀下,少年的臉色依舊蒼白,五官頗為清秀,有種獨特的氣質,深不見底的漆黑瞳孔下滿是淚痕,耳中的嗡鳴已經慢慢消散,眼中卻依舊可以看到一粒一粒晶瑩的「沙粒」在緩緩飄過。
「依依!於伯!看,沙粒!」他拉了拉少女,指著面前飄過的那點晶瑩,焦急地說。
少女歪了歪頭,擔憂地看著他:「阿光,你又來了,阿公說你腦子摔壞了,總是看見幻覺。」一旁的老人「哼」了一聲,不願搭腔。
七日前,赤身露體的他昏迷在郊野道路旁,被逃難的爺孫倆撿到,自甦醒後,過往的一切都變成難以回憶的一片空白,能找到的,只有時不時出現的神秘符號、眼前飄散的「沙粒」,以及那句偶爾在耳畔嗡鳴的話。
哦,還有這個,他捏了捏藏在衣袖夾層中的某物,昏迷時他將此物緊緊捏在手心,誰都不曾發現。
「實實不能耽擱下去了!雄州兵再至,我等的命怕是都得送在這裡!」於伯時不時望向身後,語氣里有了一絲焦慮,一向乖巧的依依此次罕見的不聽話,堅持拖著這麼個大包袱走到今天,他心中似有不忍,還是咬咬牙對阿光說:「少年郎,老頭子一條命本不打緊,可我的孫女年方十六啊!」
「噠噠」身後的道路上似乎傳來了清脆的馬蹄聲。
老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慌忙一把撲滅了篝火,一手摁著依依的頭,趴伏在了黑暗的草地中。
馬蹄聲漸近,樹叢中一陣窸窣,緊接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飄蕩在空氣中,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於伯緊緊抱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孫女,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有人嗎?」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斷斷續續、中氣不足,像是受了傷。
黑暗中無人應答。
「小兄弟,這裡只有你嗎?」過了一會,聲音從更近的上方傳來。
於伯整個人呆滯了,隨著「啪嚓」一聲,火光閃爍,照亮了他絕望且憤怒的臉。
真是該死的累贅啊!這還不是累贅嗎!?
燃起的火光中,一名身著輕甲的少年趴伏在馬背上,後面還跟著一匹馬,他喘著粗氣、佝僂著背,雙腿輕輕打顫、額頭滿是血污和汗水,顯然是身負重傷、幾近力竭,接著少年似乎難以再難以支撐,從馬背滾落到了地面上,
於是,地上的三人,坐著的一人,四張臉面面相覷,顯得有些滑稽。
「三位,請救救我,送我……送我去越州……」少年嘶啞著開口,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慌忙道:「在下宿安,魏國人,食物和馬匹我還有,只求同行。」
一瞬間,於伯心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無力感,最近這是怎麼了,先撿了一個白痴,又撿了一個病鬼,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同時不安地瞥了瞥身邊的孫女,生怕她又生出什麼奇思妙想。
「魏軍早已撤退,你怎麼拖到了現在還在雄州?」於伯警惕地問道。
地上的少年儘管血污覆面,依舊看得出出生在貴胄之家,眉宇之間既有著一絲純粹、也有一絲難言的高貴。此刻他血色全無的唇角卻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聽聞雄州西側有仙人故居,偷偷繞道去看了看,返程時卻中了埋伏,拼著重傷才殺出生路。」
於伯聽了先是一呆,接著對著此人連翻了好幾個白眼,就算是撒謊,都沒有人會找這種荒唐的原因。
宿安卻似乎會錯了意,慌忙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圓溜溜的、仿佛覆蓋著鱗片的棕色果實,語氣急促地說:「你看,我帶了龍紋果,真的是去訪仙的!」
龍紋果,傳說中可以感知「仙人」的果實,喜靈氣、遇之則綻放,當然,這是流傳的那些神怪誌異上說的,信這些不如信地里會長黃金。
「有你們這種帶著龍紋果上戰場的公子哥,大魏焉有不敗之理?」於伯沒好氣的說,接著猶豫了一下:「帶上你固然可以,我們從白馬驛進越州,有馬匹趕路,也能早點逃出生天。」
「白馬驛!阿公,邊上的訪仙湖會有仙人嗎?」依依眼睛一亮,一臉憧憬地問道。
「仙人、仙人,你們這些年輕人,少點胡思亂想、多學些正經本事,老頭子告訴你,這個世界上壓根就沒有仙人!」於伯收拾著東西,一邊斥責依依,一邊吩咐阿光去牽馬。
阿光將宿安重新扶上馬背,後者卻似乎被踩中了尾巴,漲紅了臉大聲爭辯:「我父親曾經得到過仙人修煉的功法,還有……還有法寶!」
「然後呢?」於伯一臉嘲諷。
「然後,然後我對照修煉,但找不到書上說的『天地靈氣』……」宿安的聲音越來越小。
……
馬蹄聲漸漸遠去,幾人的爭執也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只是誰不曾注意到,火堆旁,那枚被丟棄的龍紋果,「啪」的一聲脆響,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