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中閃爍著晶瑩的沙粒,阿光斜倚在樹旁,漆黑的雙眸隨著火焰的升騰一閃一閃,柴火不時發出「噼啪」聲,篝火旁的其他人已經進入了夢鄉。
於伯蜷縮著靠在火邊,夜晚寒氣重,他的身上只覆有一層薄薄的單衣,眉頭緊鎖著,儘管嘴上抱怨,還是將為數不多的毯子和厚衣物留給了三個少年。
依依枕著老人的腿,懷中鼓鼓囊囊地抱著什麼東西,阿光路上曾經好奇地問過,奈何少女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沖他氣鼓鼓地說:「不關你事!」搞得阿光一頭霧水。
宿安顯然是很不習慣風餐露宿,儘管傷勢有好轉,臉色卻愈發蒼白憔悴,手旁放著一本攤開的《塵緣仙蹤》,呼吸急促、睡得很淺。
結伴趕路已經一月有餘,一路倒也算得上有驚無險,宿安提供的快馬和物資讓行程大大順利,於伯的臉上終於沒有了最初的焦慮,明日差不多就能到達白馬驛。
阿光看著同伴、微笑爬上了嘴角,從黑暗中被喚醒後,他便沒有了過往的記憶,一路上朝夕相伴的三人仿佛已經成了他的親人,今夜本不輪到他值夜,只是宿安說過,今天可以看到那座奇異的「黑塔」,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個月、從未見過「黑塔」的他便主動請纓。
黑塔,是這片土地上的標誌,無論在何處,無論朝著它走多遠,其形狀、大小不會發生絲毫變化,有人說黑塔是天的脊樑,不是凡人可以覬覦窺探之物,它比天下的盡頭更加遙遠,唯有傳說的的仙人才能踏空而去、一求拜謁。
沒有人到過黑塔,從來沒有。
阿光漆黑的瞳孔中,夜色正如同潮水一般褪去,然後,天地間再次布滿了那種沉重而壓抑的灰。
是的,這是一方沒有白晝的永夜之地,在這裡,只有漆黑的夜和灰色的夜。
坊間傳聞,在遙遠的過去曾有過白晝,但自從這該死的大魏王朝建立之後,世間便再沒有了白晝,這是上天對造業者的懲罰與警示,更是大禍即將臨頭的徵兆。
人們管這種令人不安的灰色叫做「枯夜」,枯夜,衰敗的夜,一如當今的世道。在這漫無邊際的枯夜之中,你永遠見不到真正屬於白晝的光亮、也得不到屬於黑夜的安詳。
但,畢竟史書曾經記載過白晝,儘管描述平淡隨意,依舊帶給從未見過白晝的人們無盡的遐想。
因此,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在希冀、希冀著哪怕一次的晝夜流轉、日落月升,因為唯有如此,才能成為他們終其一生存在過的證據。
隨著灰色的不斷蔓延,忽然,天邊的霧氣中隱隱出現了一道直通天塹的黑色,阿光想起宿安說過,「黑塔」每兩月方能見到一次,就在枯夜和黑夜交替的一瞬間,他不禁站起身來、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無邊霧海籠罩中黑塔的全貌。
灰色的霧氣在翻滾,漸漸的,阿光見到了一個雄奇的輪廓,與其說是塔,倒不如說是一座直插雲霄的黑色巨峰,被冠以「塔」之名,也許是由於其過於陡峭、邊緣又十分平整。
忽然,他的雙眼驀地睜大了,周邊的世界仿佛瞬間消失,只剩下腦海中的一片空白。張大的嘴巴忘記了合上,眼神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座黑塔!
在哪裡,究竟在哪裡!阿光的雙手死死揪住頭髮,拼命試圖抓住這一線光明,但記憶仿佛被蒙上了迷霧,他捶打著自己的頭,試圖撥開迷霧,然後……
神秘的符號再一次在腦海中灼燒,還沒來得及痛呼,他便眼前一黑暈倒了過去……
「醒醒,阿光!醒醒!」柔軟而細膩的手覆在他汗淋淋的額頭上,熟悉而焦急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阿光睜開眼,三道模糊的人影圍著他,視線漸漸清晰,他看見了依依那雙寶石般亮晶晶的眼睛,眼角還有兩滴打轉的淚珠。
阿光呻吟了一聲,扶著頭緩緩坐起身,少女發出一聲歡呼,一旁的宿安也跟著湊上來:「沒事吧,你暈倒在篝火旁,我們都嚇壞了。」
老人遞過一碗藥,簡短地說:「喝了,等會還要趕路。」
阿光接過碗,勉強一笑:「還好。」他沉默了一會,還是啞著嗓子開口:「於伯,那座黑塔……到底是什麼?」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黑塔便是黑塔了,天脊,沒人到過的地方,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做了個夢。」
「啊啊啊!」宿安的慘叫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身後的樹枝上懸掛著一具伸長舌頭的男屍,隨著山風的吹動,乾瘦的屍體懸在空中晃來晃去,宿安一臉苦相,他在樹下休息了一整晚,剛剛才發現樹後居然吊著一具屍體。
「不必驚慌!這是自盡的『脫燕者』!」老人低聲呵斥道。
男屍顯然是魏人裝束,脖子上套著繩索,看樣子已經死去很久。
於伯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後,嘆了口氣,「過來搭把手,這人掛錯了」,他招呼著阿光。
「自盡一定要選龍鬚樹,若是遇到餓極的流民,豈不是白白成了肉食?」於伯一邊和阿光一起將繩索解開,一邊喃喃自語道。
「為何要選龍鬚樹?」宿安從剛剛的驚嚇中慢慢緩過來,不解地問道。
於伯奇怪地瞥了一眼少年,隨即搖了搖頭,「果然是世家錦衣玉食的少爺,不懂窮人的苦衷,生前既然已經苦痛,死後何必再受折磨?」
兩人將屍體重新掛在邊上的龍鬚樹上,從樹幹到樹葉發出一陣「沙沙」聲,緊接著,巨大的樹葉竟緩緩移動向屍體,將屍體合攏包裹了起來,宛如一枚長條形的果實。
宿安不由地打了個寒戰,這樣的「果實」這一路他可是看見了不少。
阿光似乎想到了什麼,問向身邊的老人:「於伯,福土……」
於伯沒有看少年,淡淡地說道:「不必試探,就是你想像的那樣」。
「龍鬚樹是食腐樹,此樹是倒著往地下生長,樹齡越長,鑽的越深,宛如龍鬚一般,至於你們看到的樹葉,實際上是它抽取營養的器官,真正的果實長在土裡,成熟後會化為汁液,將附近的土壤浸染成可以食用的『福土』」。
似乎看出了阿光臉色有點發白,老人又幽幽地說:「現在這個世道,兵荒馬亂、烽煙四起、餓殍遍野、白骨塗地,為人尚不如為鬼,不食人已是難得,人走後,留給尚且需要活下去的人一點希望,也是好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哪天老頭子不在了,你們也把我掛在龍鬚樹上,也算我為後人留下點什麼」聲音在林中夾雜著嗚嗚的風聲,聽上去格外淒涼。
於伯的這番話讓三人受到了很大的觸動,一路上低頭趕路、竟不聞隻言片語。
終於,在深夜來臨之前,一處驛站在前方出現,赫然是越州邊境的白馬驛。
說是驛站,其實不過是幾處殘垣斷壁,三十年前,此地尚屬於大魏疆土,確實建有館驛,邊境的雄州失守後,此地便成為了大魏與北方新崛起的強敵燕族人對峙的邊境,雖然近期兩國暫無大規模交戰,但小範圍的襲擾仍時有發生。此處驛丞早已帶著一干人撤離,但脫燕南歸的魏人在此歇腳多了,便有些膽大的占著那些破屋做些買賣。
眼下,白馬驛已經積聚了不少人,大多是流民在此休整,他們生起火,吃著行囊中所剩不多的食物,大多臉有菜色、神情疲憊,一雙雙眼睛警惕地打量著新進來的一行人。
正在於伯準備帶著幾人找塊空地生火時,前面一間酒肆的門「砰」的一聲從內大開,接著一個渾身酒氣的男子被扔了出來,酒肆里傳來婦人的尖聲叫罵:「果然是個吃白食的王八蛋,給老娘狠狠地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