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嗷嗷」男子殺豬似的叫嚷，宛如一個沙袋，被三名壯漢從街頭揍到街尾，從酒肆走出的胖婦女油光滿面，叉著腰站在店門口起勁謾罵著，倒是地上翻滾的醉漢除了一臉胡茬、依稀見得長了一副好皮囊。
四周的流民正嫌無趣，一見如此好戲，紛紛三三兩兩地圍了過來，其中有熟悉老闆的竊竊私語：「能讓一向精明的殷娘子栽這麼大跟頭，這醉鬼也是個有本事的！」「是啊，就衝著討回面子，怕是也不是一頓打能收場的了。」
殷娘子似乎聽到了圍觀人群的議論，指著滿地打滾的醉漢唾沫橫飛地歷數罪狀起來：「這醉鬼昨日來到店裡，吃了兩日白食，喝了老娘十多壇上好的陳釀！還只撿最貴的喝！老娘問他要錢，他只管晃錢袋，後頭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口袋的石頭，分明就是白吃白喝的慣犯！」
人群捂著嘴，幸災樂禍地低聲道：「禽獸。」
殷娘子似是意猶未盡：「大剌剌往那一坐，說自己是鄴京來的大人物，白吃也就罷了，隔壁幾桌你也請吃請喝是幾個意思？！」說罷看著滿屋被糟蹋的好酒好菜，心疼得直哆嗦。
人群頓時有了一絲同情，有人忍不住說道：「禽獸！」
「最無恥的是進來後便腆著臉問咱店裡有沒有陪酒，說真男人需要紅顏相伴，還拉著人家灌了好幾杯！」殷娘子說著說著，眼眶一紅，嚎啕大哭起來。
人群看看殷娘子蛤蟆般張合的血盆大口，又看了看醉漢，異口同聲嚷道：「禽獸！！！」
三名壯漢顯然是得了吩咐，拳腳相加專往醉漢肚子上招呼，眼見醉漢臉憋得通紅，手死死捂著嘴巴，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道：「差不多得了，再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
「住手！」正在人群慢慢騷動起來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傳來，接著宿安推開了眾人，走到了殷娘子跟前，「這位娘子，賴酒錢固然可惡，可否換種賠錢方式，真鬧出人命，貴店在白馬驛還怎麼做生意？」
殷娘子擦了擦眼淚，狠狠瞪著出頭的少年：「那就讓這吃白食的這麼算了？你倒放的輕巧屁，你好心，便替他付錢？」
少年嘆了口氣，手摸進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背對著眾人在殷娘子面前晃了晃，「這樣總可以了罷？」
殷娘子眯起眼睛看了看，隨即神色一變，她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地上的醉漢，沉默少刻後，「哼」了一聲，擺了擺手叫停了壯漢，「罷了，饒了這廝的狗命。」然後朝著醉漢臉上啐了一口，一臉晦氣的扭頭就走，也不管微笑致意的宿安。
醉漢晃了晃頭，顯得有點吃力的從地上坐了起來，捂著嘴的手放開，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接著他咧嘴一笑：「進到嘴裡的東西可就跟了我姓，哪還有吐出來的道理。」人群瞬間一陣無語。
剛剛揍人的一名大漢眼見此人實在是厚顏之極，惡向膽邊生，眼珠一轉，一邊哈哈一笑，一邊回身一腳踩向醉漢腰間掛著的頗為精緻的酒壺，口中還念叨著，「給你喝酒的傢伙弄沒了，省的以後去霍霍……」
「嘭」，眾人眼前一花，大漢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倒飛了出去，撞在了牆上，人事不知的暈了過去。
「你！」邊上兩名大漢一下子圍了上來，但他們看看醉漢，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同伴，最後對視了一眼，一臉陰沉地抬著暈倒的大漢走回了酒肆。
醉漢嘻嘻一笑，「動我沒事，動我喝酒的傢伙可不行！」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顯然是沒想到剛才還在地上打滾的窩囊廢居然在扮豬吃虎，只是有這點功夫，去哪不能混一口飯吃？何必在此騙吃騙喝、被人揍得滿地找牙？
但醉漢一臉滿不在乎，自顧自地掏出酒壺對著嘴又是一頓狂灌，圍觀的流民眼見夜色已深、明日還得趕路，便也三三兩兩地各自散了，不一會兒，此地只剩下了於伯四人。
「咱們也找塊地歇息吧！」於伯對一個酒氣熏天的人實在難生興趣，招呼著三人便欲離開。
「且慢。」身後傳來了醉漢的聲音，他抹了抹嘴角的酒，瞥了一眼扭頭過來、面色驚訝的四人，盯著宿安說道：「小子，今日之局本不需要你多管閒事，但老子生平最討厭欠人人情。」
宿安微微一笑，「我也沒想著讓你欠我什麼，只當我……」
醉漢擺了擺手，打斷了宿安的話，他盯著宿安，一字一頓道：「你小子帶了一口袋的龍紋果，不就想做做找神仙的夢嗎？」
「你怎麼知道！」宿安一把捂住了身後的包裹，一臉震驚地望著醉漢。
醉漢打了個哈欠：「我怎麼知道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你們找到神仙。」
「在哪裡？在哪裡？」一提到神仙，宿安瞬間不淡定了，他激動的和一旁的依依對視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問道。
「記好了，今晚的訪仙湖不同往日，錯過了今晚，可就再沒有機會修仙了！」醉漢擺了擺手，也不理會一旁發出冷哼的於伯，竟兀自準備離去。
「修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阿光的腦子裡。
他看著醉漢的背影，忽然脫口而出問道：「大叔，修仙，會後悔嗎？」
醉漢身子一僵，然後緩緩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
某處陰影里，鬍子拉碴的醉漢看著手中的酒壺沉思著，眼神卻沒了開始的玩世不恭。
某個聲音忽然響起：「你明明可以改變這一切。」
醉漢抬頭看著星空，沉默了片刻後淡淡道：「命運可以選擇，但唯獨不可強加，這個道理，曾經的我不懂，經歷了那些事情後，我懂了。」
那個聲音嘆了一口氣：「你變了」。
接著仿佛為了緩和醉漢的心情，聲音又輕笑起來：「今天那個少年，可是問了當初的你一樣的問題。」
醉漢沒有再回答，只是怔怔地把玩著手中的酒壺。
***
篝火旁，一老一少正在激烈爭論著什麼。
「不行，絕對不行！」於伯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好不容易到了驛站，你們還想回頭？這個節點絕不可以節外生枝！」
「阿公，我們去看看，訪仙湖不遠的，枯夜前准能回來趕路！」依依抱著於伯的胳膊，央求道，「那個大叔說了，過了今夜再沒有機會了！」
阿光扭頭看了一眼邊上一言不發的宿安，奇道：「提到神仙你一向最帶勁，如今怎麼倒不說話了？」
宿安仿佛如夢初醒一般，站起了身將包裹放到馬背上，他的語氣堅決：「於伯，抱歉，我是非去一趟不可的，東西留給你們，我只帶一匹馬，天亮前回來。」
於伯氣得直拍大腿：「你啊！這喝酒都要騙的醉鬼，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宿安從懷中取出了一物，放在篝火旁。
是一枚已經完全綻放的龍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