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霜重,層林盡染。
有一小鎮,名稱「丹霞」,鎮南外三十里,山腰密林深處,藏一無名書院。
因其年久破敗,早已被人遺忘,門楣上本該掛著匾額之處,當今獨留兩枚鏽蝕鐵釘孤懸。
前後兩進院落,前院講堂屋頂塌倒半邊,瓦礫滿地,借著幾根朽木斜撐。
後院書閣門板單剩一扇,地上青磚縫裡長滿枯草。
僅有一旁廂房窗下那一小片空地還算乾淨,擺有一方楸木棋枰,前坐一名少年。
少年名喚「雲弈」,身形單薄,面比白紙,正在對枰自弈。
他左手黑子凌厲,右手白子沉穩,一招一式,斗得認真。
他落子極慢,每落一子,便要凝神半晌,不啻心底正有千軍萬馬廝殺。
院內靜得針落可聞,徒有棋子不時敲打之聲,間或夾著他壓抑不住的低咳。
他非凡軀,乃一「修士」,已習數手入門神通,但天生體弱,丹田深處「仙種」有缺,每當吸納天地「仙蘊」修煉之時,總有半數流失於外,不歸仙種。
那些逸散仙蘊非但不能滋養肉身,反在經脈當中四處衝撞,日積月累,傷及肺腑。
雲弈六歲即已藥不離身,每逢陰雨換季,咳喘不止,重時連床都難下。
十二歲時,他勉強踏進修士入門的「引蘊」一重之境,今已十六,修為始終停滯不進。
近幾年來,他仙種上的裂痕隱有擴大之勢,吸納仙蘊之時流失更多,把仙蘊煉成體中「仙元」一事變得越發困難,身子更是愈發虛弱。
入秋以來,他咳嗽比往年更重,偶爾半夜咳醒,就再難入睡,乾脆披衣起身,對著棋枰弈到天明。
他自幼於此長大,可從不懂書院舊日光景,那位將他拾回撫養的教書先生也從不說起,唯道這裡早已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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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先生之事,他所知極少,甚至不懂姓名,只知先生是個年過花甲的潦倒書生,教他識字,教他弈棋,靠去鎮上賣點字畫補貼家用,把他養大。
先生辭世那年,正是他成為修士那年。
他記得先生常對他說兩句話。
一為:「棋不爭先,爭的是活。」
二是:「人不爭快,爭的是久。」
先生遺物不多,一屋蟲蛀舊書,一冊殘破棋譜,還有面前此副老舊棋具。
好在,雲弈天資聰穎,靠著先生教的本事,去鎮裡賣字斗棋,倒亦可勉強過活。
這刻,他左手黑子落定枰上「天元」,白子陷入苦戰。
他蹙眉多時,右手白子凌空一飛,破了黑棋大勢。
他擺首輕嘆,正待重新推演,一陣秋風猝起,滿院落葉翻飛,吹得他胸口猛地一緊,當即渾身燥熱,而後劇烈咳嗽起來。
他弓著身子,咳得面紅耳赤,下意識從領內摸出一枚玉珏攥在掌心。
玉珏觸手溫潤,上黑下白,兩枚勾玉勾首相扣,呈太極圓狀。
黑玉類墨,白玉如脂,交界之處渾然天成,幾無縫隙,為雲弈還在襁褓之時的隨身之物。
他心念略動,一縷淡青風屬仙元遂打掌心渡進玉珏。
玉珏微微一亮,一股涼意順其手部經脈滲入肺腑,咳嗽隨之緩解。
過後,他掏出一隻陶土丹瓶,倒出最後一枚丹藥,含入口中。
雲弈輕擦嘴角,後將玉珏重新塞回領里,丹田隱隱泛起空落酸脹。
他體內仙元稀薄,苦修半月也就足夠催動玉珏三次,故此平日能忍則忍,實在咳得過狠,甫舍催動一次。
「該下山了。」
雲弈自道,後把枰上棋子收回棋盒,起身回屋披上一件青布長衫,背著竹簍出門。
他走得不快,賞著一路秋色濃稠,不時停下歇息,偶爾咳上數聲,驚起林間寒雀。
丹霞鎮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大集,今日正好十五,鎮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時值秋收,不斷有四鄉八里的農人挑著新米、山貨等物前來趕集,街市上較平時熱鬧頗多。
雲弈徑朝熟悉的藥鋪步去,抓上幾味藥材,後去糧鋪買過米糧,正想回山,卻聽街角傳來一陣喧譁。
「那邊,那邊!」
「快看,又有仙門來人了!」
「是『太虛學宮』的仙師們,在鎮子中心那裡測仙種!」
雲弈腳步淺頓。
太虛學宮,方圓幾百里中最大的修仙宗門,每隔四載下山一次,獨為挑選合適新人入門。
四年以前,雲弈曾去測過一次,彼時仙種裂痕且淺,加上自己的風屬仙種屬於「金」「木」「水」「火」「土」五行「仙屬」里的木屬所化「異種」,故他頗有信心,亦欲入門嘗試尋找補全仙種之法。
然而,太虛學宮號稱單收仙種無缺之人,即便異種之人乃鳳毛麟角,仍舊將其拒之門外。
「再去一試?」
雲弈猶豫片刻,跟著轉身衝著鎮子中心而去。
這處有一空坪,中搭一座丈高木台,台上立有一面人高銅鏡,鏡面光滑若水。
鏡旁站著兩名白袍青年,一男一女,氣度不凡,左胸繡有銅色渦狀虛紋,正是太虛學宮弟子。
鏡後一方玉桌,端坐一名白袍老者,鶴髮蒼顏,胸繡金紋,輒為學宮師長。
台下排著長隊,大多十歲出頭,也有數名跟雲弈年紀相仿的年少男女,家裡長輩陪同在邊。
雲弈行於隊尾,默默等候。
隊伍移動得很快,觀一少年上前,抬掌按於銅鏡之上,鏡面猝然泛起金、黃二色,耀眼非凡。
「金、土雙屬仙種,資質上佳,可取,」左側男子瞳孔一亮,輕一頷首,手放腰間銀白錦囊之處,劃出一道青色流光,一枚無字木簡飄出,「簡上留名,三日之後辰時,持簡到鎮口驛站門口匯合。」
聽罷,少年和其家人喜極而泣,連連道謝,台下恭賀之聲接連響起,多人主動搭話,求結善緣。
仙種優劣,以其屬性多寡劃分,獨屬至上,二、三、四、五屬漸次,雙屬仙種已是天驕之資,會被所拜宗門傾力培養,前途不可限量,自會被人看重。
而五屬仙種修行困難,對於許多仙門大派而言俱屬累贅,所耗資源頗多不說,幾年苦修更難強過天才數月。
太虛學宮聲名在外,極其愛惜羽毛,故而一概不收四屬及下仙種之人。
隊伍繼續往前,得取之人寥寥無幾,多數人因仙種品相不佳而被婉拒。
「下一位。」
隨著台上女子一聲呼喚,雲弈緩步上前,手按銅鏡,剎那便感自身仙種蕩漾一息,後見鏡面泛起淡青光芒,然在光芒正中赫然出現一道黑色裂紋,貫穿鏡面。
台下陡然安靜,後起幾聲低嘆。
「風屬,仙種殘缺,不取。」
女子擺首,面帶惋惜。
雲弈神情不變,雙手一緊肩上竹簍,轉身正要離開,一陣秋風忽然灌進口鼻,激得他再次猛咳。
此次咳得比以往厲害不少,喉疼無比,體內燥熱異常,一陣洶湧的眩暈之感襲來,驚得他急摸出胸前玉珏,調運風元渡入。
不久,珏上微光散盡,他方收回玉珏,深吸數口秋涼,不顧他人詫異目光,直向台下走去。
「且慢。」
一聲蒼老於後傳來,正為那名老者。
雲弈稍呆,好奇回身。
老者起身,即聽兩名太虛學宮弟子恭敬禮道:「李長老。」
老者不應,目光落於雲弈胸前,後在雲弈臉上停留良久,淡問:「後生,可留姓名?」
「回前輩,晚輩雲弈。」雲弈行禮。
「雲弈,年歲幾何?」老者復問。
「十六有餘。」
雲弈答道,心下不明所以。
「可願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