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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趕赴仙宗

2026-10-28 11:57:18 作者: 離鴉

  三朝已過,曉霧未消。

  此刻,丹霞鎮口驛站門前,幾名太虛學宮新選的年少男女已經於這聚集,各自親眷環繞,叮嚀不斷。

  雲弈背著滿負竹簍,從林間小徑緩步而來,上前朝那站在外圍的學宮女弟子遞出名簡。

  那女子自認得他,眉尖略挑,淺一驗看,此後喚他候於道邊。

  幾名新人或聽或觀,都已懂他銅鏡顯裂之事,一時竊竊私語。

  雲弈獨作不聞,垂手靜立。

  不久,輪蹄之聲漸近,一輛烏木安車穿林而來,兩匹深棕靈駒曳車,皮毛隱隱泛光。

  車簾一掀,一位老者緩步下車,衣冠齊楚,氣度淵穆,正是那位學宮師長,姓名「李楷」。

  見罷,眾人齊齊行禮,新人俱稱「前輩」。

  李楷頷首,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雲弈身上,緩道:「雲弈,過來。」

  雲弈趨前躬身:「前輩有何吩咐?」

  「歸途頗遙,你身子骨虛,就不必隨隊乘坐後方輜車了,」李楷抬手一指身側烏木車廂,「隨老夫同乘此車便是。」

  這話才出,當場便為一靜,而後譁然四起。

  畢竟,太虛學宮作為仙門大派,規矩分明,門裡師長自有專車,尊卑界限向來嚴整。

  眾人萬料不到,李楷竟會邀此仙種殘缺的少年同車。

  故這,那名男弟子忙上前勸道:「李長老,依宗門條例,尋常弟子應當皆乘後隊車駕才是……」

  「無妨,此人尚未入冊,連宗名都不曾掛,談何門規,」李楷語調和緩,輕輕擺手,「你引眾人當即啟程,我等早回學宮報到。」

  「可是……」

  「嗯?」李楷蹙眉。

  「弟子明白。」

  男子行禮,而那女子並無反應。

  聽罷,雲弈心底也是一呆,不知李楷用意。

  三日以來,他情緒複雜非常,本該欣喜雀躍,但他又總感覺難以置信,並且他十六年來不曾離家過夜,此次一去,不懂何時得歸。

  這時,秋風復起,令他喉間隱隱發癢,可又不願失態,即強壓咳意,禮謝後就踏上車板。

  李楷面帶笑意,輕捋鬍鬚,跟雲弈前後進入車廂,車簾垂落,把滿場窺視目光隔絕於外。

  

  車廂之內甚為寬綽,素蒲為席,中設小几,置青瓷茶盞,爐中一縷沉香裊裊。

  短時,車輪碾過道上枯葉,車身微微漾動。

  李楷坐在對面,打量雲弈半晌,後溫聲道:「路途顛簸,你看著不大受用。」

  雲弈欠身應道:「多謝前輩垂問,晚輩尚可自持。」

  話音未落,喉間那陣癢意卻壓不住地湧上,胸口猝然一悶。

  他急偏過頭,掩袖低咳起來。

  初始還是幾聲悶咳,不料越咳越急,直咳得肩頭稍顫,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潮紅。

  看罷,李楷遂打腰間取出一隻青瓷小瓶,倒出一枚碧青丹藥,遞到雲弈面前:「『漱滌百脈,玉潤丹田』,此丹名喚『漱玉丹』,可治風寒侵肺、氣逆作咳。」

  雲弈倒不推辭,謝後接過吞服,陡感一股清潤涼意順著咽喉化開,緩緩滲進肺腑,那股燥熱刺癢當真退去不少,咳嗽亦緩大半。

  他正待再謝,喉間不適繼起,俄而接連輕咳兩聲,雖不比方才劇烈,然那咳意終難壓淨。

  李楷眉頭一蹙,接道:「此丹雖非什麼奇珍,亦算清養並行的止咳良藥,常人僅須服下一丸,便可藥到病除,你仙種有缺固然不假,但服之竟會未盡其效,以致咳聲猶存,想來……」

  雲弈心頭一跳,抬眼迎上李楷視線,徒覺那雙老眼當中透有某種足夠洞穿臟腑的幽光。

  他沉默半晌,終是低聲答道:「前輩已知晚輩仙種有缺,每逢吸納仙蘊,總有半數逸散,衝撞經脈,年深日久,便已傷及肺腑,此咳自六歲起即已發作,藥石難斷……」

  「六歲起病,至今十年,」李楷閉目沉吟,過後頓轉話頭,「前日聽你提及自己常年學弈,可弈棋須得靜心,你日日身受這般苦楚,何以喜愛此道?」

  雲弈垂眸,指尖輕抵膝頭:「回前輩,逸散仙蘊衝撞經脈之時,周身便如鑽骨般疼,停功過後尤甚,唯有落子對弈,心神盡數凝於枰上,方能暫忘痛楚,年復一年,便成習慣。」


  李楷聞言,若有所悟,又問:「你於山中自修,所習何種功法?」

  雲弈微愣,後則輕聲回答:「便是最基礎的《引蘊術》與《御物術》,乃昔日先生遺卷所載,今時就在竹簍之中,簍中還收著數冊殘編,多是講修士如何體察仙蘊、妥善調運仙元的雜記,無奈書卷破損,許多字句殘缺不全,只得自己揣摩修習。」

  「將你養大的那位先生,你可曾拜別?」李楷再問。

  「今日出門之前,便已去過先生墳前叩別。」雲弈頷首。

  聽此,李楷微微頷首,不再開口。

  瞧罷,雲弈微攥掌心,終於問出那個壓於心底多載,但始終無人可問的問題:「前輩,晚輩斗膽一問,前輩見多識廣,可知這仙種上的裂痕,世間可有辦法補全?」

  李楷並未當即作答,撩起窗簾,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丹楓多時,方才笑道:「你明知道。」

  「當真?」雲弈眼底閃過驚喜。

  「否則,老夫為何要收你這仙種殘缺之人,無端惹人非議,」李楷擺首,面色漸凝,「不過,老夫須先同你說一句實話,以你仙種崩損之速,若無轉機,不出兩載,裂痕便會蔓延至丹田根本,屆時體內仙元徹底潰散,肺腑寸寸朽壞,你的命數便已盡了。」

  聽後,雲弈渾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緊。

  他自知身子一日弱過一日,早有不祥預感,可這般直白被斷壽數,還是讓他難以接受。

  他並不想死,不然即便身負異種,也不足以支撐他熬著多年病痛持續修煉。

  畢竟,他的修煉並無什麼顯著結果,無非苟延殘喘。

  而況,他且有心愿未了。

  「天下仙種,俱是天地所鐘的先天之物,殘缺本是逆了造化,世人都說無可修補,可老夫偏知一個法子,」李楷的聲音些沉,「然那法子早被鎖於學宮後山禁閣之中,並且其習之極難,一旦起步,便再無回頭之路,而且……」

  「而且什麼?」雲弈急問。

  「說不定,你會連最後兩載光陰都無法保住,且會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而斃。」李楷回道。

  「晚輩不懼。」雲弈堅定。

  「你先別急著表態,」李楷面露玩味,「能讓老夫說出『難以想像』四字,便絕非你心中所想那般輕鬆。」

  雲弈沉默。

  他剛才那句「不懼」確為真心,不過李楷之言卻使他猝然意識到,自己連那裡究竟有何都無從想像。

  未知,總比死更令人窒息。

  「前輩,」雲弈深吸一口秋氣,「如若晚輩真要入那禁閣,可有幾分生機?」

  「學宮開宗五百春秋,僅有一人成功闖過禁閣九層,彼時上下三千弟子列隊相迎,鐘鳴九響,」李楷若有所思,「可他站在閣前,朝著四周張望良久,竟是已無半點記憶,不久便已瘋魔。」

  「不知那位前輩欲求何物?」雲弈詫異。

  「老夫不知,總之絕非俗物,」李楷轉過頭來,目光定在雲弈身上,「相比那人,你自認把握幾分?」

  「晚輩……」

  「不急,」李楷收回視線,重新對著窗外連綿秋山,「那補全之法,於你算一求生之機,而於老夫,亦是另有些許干係,待我等回到學宮,見過禁閣之內情形,你再決斷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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