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學宮坐落「太虛山」上,每到納新之時,分東、南、西、北四路,各遣一名師長帶隊,分頭測選。
納新過後,四路新人同時啟程,幾乎同日抵達學宮。
靈駒飛快,雲弈一行車駕入山之時,才近午時。
他掀簾望去,觀得窗外群山比墨,層巒疊嶂。
山腰之處,瓊樓玉宇層疊而起,飛檐翹角隱現雲霧當中。
最高處有一座主峰類筆倒懸,峰頂一座大殿巍然矗立,瓦泛金輝。
山間白鶴盤旋,鐘聲悠遠,偶有弟子凌空穿雲而過,衣袂飄飄。
山門之處,兩尊石獅左右蹲踞,匾上「太虛學宮」四字蒼勁。
此刻,已有數名接引弟子於這列隊等候,手持名冊,逐一驗看名簡,此後登記。
雲弈目光穿過人群,望得山門後有一條白玉長階,直通雲海深處。
階邊左右各立一排石人,間距數十丈許,高達三丈,甲冑森然,雙目嵌玉,隱泛碧光。
而後,他注意到更遠處還有幾尊體型更大的石人,手裡各握一柄石戈,身上銘文密布。
跟近處那些相比,它們氣勢更沉,壓迫更重,一見便懂是更高一階的護山之物。
雲弈步下馬車,背著竹簍,安靜等候。
數名接引弟子一看,瞧他竟從師長馬車而下,紛紛面帶詫異,正待開口喚其上前,但被才下馬車的李楷一聲「不忙」打斷。
「見過李長老。」幾名接引弟子行禮。
「免禮,登記入冊過後,還須去領入門份例,一來二去,頗為麻煩,老夫另有安排,先收此子名簡便是。」李楷略一頷首。
雲弈把名簡遞給一名男弟子,復聽李楷喚道:「隨老夫來。」
隨後,雲弈即在滿場注目之下,跟隨李楷穿越山門。
腳步邁過山門石坊剎那,他猝感一股淡淡靈壓打天靈灌下,不啻一層無形水幕於肌膚之上滑過,涼意轉瞬即逝。
二人取一小徑,朝後山方向繞去,一路無話。
行過多時,附近草木漸變。
初時不過葉色發暗,再里就觀草莖枯黃,樹枝光禿,連根都已發黑。
山崖盡頭,禁閣孤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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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九層樓閣清晰入眼,通體漆黑,檐牙高啄,每層檐角俱掛鐵鈴。
樓閣通體纏繞粗大鐵鏈,鏈上貼滿符籙,密密麻麻如蟻附骨。
樓閣方圓十丈寸草不生,地面漆黑若墨,仿佛曾被反覆灼燒。
閣前一方石桌,一壇冷酒,一名白髮老者正歪在竹椅之上打盹。
老者穿得一件破舊灰袍,腳上趿著草鞋,看著和山野村夫無異。
可雲弈走近三丈以內,陡覺一股莫名氣息壓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也沉數分。
「老東西。」李楷開口。
「你怎麼又來了?」灰袍老者不曾睜目。
「過來看看。」李楷答道。
灰袍老者翻了個身,背對二人,沒好氣道:「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這百年來,你都來過多少次了,帶這個弟子、那個弟子的,每回不都一個結果,倒不嫌膩。」
「開門。」李楷不惱。
灰袍老者哼了一聲,終於坐起。
他輕描淡寫掃過雲弈一眼,瞧其一身青衫簡樸,又轉向李楷:「這娃娃還未正式入門?」
「不急。」李楷回答。
「我看你倒挺急,就他這瘦弱身板,還是個引蘊一重,」灰袍老者撇了撇嘴,「你是越來越不挑了。」
「開門便是。」李楷重複。
「知道、知道。」
灰袍老者拎起酒罈灌下一口,嘟囔著起身,由腰間摸出一枚漆黑鐵令,隨手衝著禁閣大門方向一拍。
鐵令離手飛出,穩當鑲進大門上方凹槽,門上紋路猝然遍亮,兩扇玄鐵大門左右滑開。
「進去。」李楷對雲弈道。
雲弈看著門後黑霧翻湧,短時不動。
李楷不催,負手立於一旁,盯著閣內。
不久,雲弈忽然問道:「前輩,晚輩可否再問一句?」
「但問無妨。」李楷頷首。
「為何偏偏選我?」雲弈復問。
李楷瞥他一眼,答得平靜:「因為你自己亦要活命。」
雲弈不語。
「老夫見過太多的人,求仙材者、求法寶者、求神通者,唯有你求活,」李楷繼道,「禁閣之所以為禁閣,自是因為裡面有非比尋常之物,卻又不可輕得,修為僅為次要,主在心耳。」
「娃娃,廢話真多,死不了你的,反正很快就會出來了。」灰袍老者擺手。
「多謝前輩解惑。」
雲弈卸下竹簍,朝李楷及那灰袍老者各行一禮,轉身往禁閣而去。
一步踏入,翻滾黑霧撲面而來,伴隨一股無形威壓,不寒不熱,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之上,令他心神一震,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倒。
就在這時,他胸口玉珏頓即一涼,泛起微光,一股清涼之意順其心口滲進四肢百骸,竟將所受威壓抵住幾分。
不等多想,他眼前倏忽幻出一方巨大棋枰。
繼而,他看見棋枰兩邊各坐一人。
左側黑袍,右為白衫,正在對弈。
二人身形模糊,雲弈甚至難以觀清枰上局勢,獨可隱約見得黑白交錯,感知殺機四伏。
他如此站著、凝神看著,一動不動。
禁閣大門並未關上,已有些許黑霧自閣中湧出,似活物般向外蔓延。
看罷,李楷抬手起訣,一道碧光飛出,變成光幕覆於門上,把黑霧牢牢擋下。
黑霧不斷撞擊光幕,發出嘶嘶之聲,然光幕紋絲未動,李楷亦是臉色不改,死死盯著門裡那道僵立不動的身影。
「你就對這個娃娃這麼有信心?」灰袍老者朝李楷問道。
「還行。」李楷眯眼。
「這麼多年,你帶來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灰袍老者無奈,「雖說禁閣之內的禁制是遇強則強,但也無須找個引蘊一重的娃娃。」
「他不一樣,」李楷淡道,「並且,他身上還有一件奇特物件。」
「什麼物件?」灰袍老者好奇。
李楷不答。
「問問而已,你這小器傢伙。」灰袍老者嗤笑。
一刻過去,雲弈未動。
又過一刻,李楷眉頭猛然一蹙,左手當即掐訣,一道碧光探入門內,捲住雲弈腰身,將他拽飛出來。
這時,灰袍老者抬手一攝,那枚鐵令遂被收回,禁閣大門轟然合攏,紋路光芒散去,黑霧盡收。
雲弈跌坐在地,大口喘息,面色慘白。
數息,他的呼吸方才平復。
「可有看到什麼?」李楷急問。
「有兩個人,正在弈棋。」雲弈聲音發澀。
李楷蹲身,面露緊張:「那二人是何模樣?」
「一個黑袍,一個白衫,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到輪廓,」雲弈回道,「至於枰上局勢,晚輩亦難看清。」
李楷沉默片刻,隨即唇角一彎。
灰袍老者本還歪在椅上,聽得此話,忽地睜眸。
他坐直身子,視線落於雲弈身上,宛如第一次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少年,後便沉聲問道:「娃娃,你當真看見了人?」
雲弈頷首。
灰袍老者站起,來到雲弈跟前,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雲弈低頭,抬手隔衣按著那枚玉珏,心中暗自奇怪,但未把方才情況告訴二人。
此下,李楷那點笑意已然收回,表情恢復淡然,輕道:「好。」
「李前輩,那二人究竟是誰?」雲弈起身。
「誰都不是,亦誰都可是,」李楷微笑,「總之,你未令老夫失望。」
「引蘊一重,真了不得。」
灰袍老者讚嘆一聲,目光十分複雜。
雲弈不明所以,正想接問,遂觀李楷轉身衝著來路行去:「走罷,一個月後,再入禁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