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日薄,照身無暖。
雲弈二人輪盯山寨,直到入夜。
寨子裡火把點起,雲弈打起精神,打算記下換班間隙,山道盡頭忽然傳來馬蹄聲,聲密比雨。
二人往寨門方向看去,便觀一支馬隊從東邊山道拐角轉出,打頭那匹馬上坐的正是刀疤臉。
其身後隨幾十騎,馬上大多橫縛著人。
被縛者里,多是此前外逃之人。
「這……」顧鈞大驚失色。
雲弈沉思不語。
寨門早開,守門二名守衛點頭哈腰讓路。
刀疤臉翻身下馬,臉色鐵青,大步往正屋而去。
身後之人將馬上所縛修士一一拖下,往空場邊上趕,有走慢一步者被一腳踹在腿彎,踉蹌撲地又趕緊爬起。
正屋門開,有一中年男子出來。
其人年約四十,身量敦實,膚色偏黑,個頭較刀疤臉矮了半頭,肩背卻寬出一圈。
圓臉高顴,腮幫之肉往下墜著,留短須一把,胡茬灰白交雜,修剪齊整。
身穿深褐舊袍一件,角繡暗紋,腰系革帶,帶扣上鑲白玉一枚。
其面帶笑,朝刀疤臉問道:「怎麼突然回來了?」
「寨主,小的有事稟報。」
此後,刀疤臉湊前低聲數語。
被稱「寨主」那人面上笑意漸收,細長雙目眯得更窄,眼縫中那點黑沉之光如針尖般刺出。
刀疤臉繼續往下說,但言至一半,寨主忽抬手便是一掌。
此掌掄得渾圓,手掌扇在刀疤臉臉上。
刀疤臉被打得偏了頭,可卻不躲,亦不捂臉,站得筆直,腮幫上很快浮起一道紅印。
空場上眾人皆靜,被縛修士蹲地不動,守衛們也立於原地,不敢上前。
寨主指著刀疤臉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帶的什麼鳥人,連那群引蘊修士也看不住?」
刀疤臉正待解釋,寨主又是一腳踹在其腰,刀疤臉被踹得退了兩步,單膝跪地,而後站起。
過後,刀疤臉繼續稟報,聲低了些:「走了幾個太虛學宮弟子。」
「『太虛學宮』?」
寨主臉色驟變,一把攥住刀疤臉領口,將其拽至跟前,唇幾乎貼耳而吼:「離此最近的仙宗便是太虛學宮,跑了他們的人,回頭帶援軍來,你拿何物去擋?」
他越說越怒,一掌接一掌往刀疤臉臉上招呼,刀疤臉不躲不擋,被打得左歪右倒,嘴角很快見血。
打了十餘下後,他忽然停手,退後一步,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雙目死死盯住刀疤臉。
空場上靜得駭人。
寨主盯刀疤臉看了一陣,猝然轉頭掃視其身後灰袍之人。
過後,他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後抬手一指:「你,出來。」
所指乃一瘦小漢子,三十來歲,一張長臉,此刻被此一指,整個人不禁一抖,慢吞吞挪將出來。
「寨主……」
瘦小漢子剛一開口,寨主已至其跟前,一手搭其肩上,另一手自袖中探出,五指成爪,直掏入其胸膛。
瘦小漢子連叫都未及叫出,整個人僵立原地,眼珠往外凸,嘴巴張著,血自嘴角淌下。
寨主之手自其胸口抽出,指間攥著一團碎肉,隨手往地上一丟。
瘦小漢子軟倒於地,胸口一個拳頭大的窟窿,血涌滿地。
寨主將血手在瘦小漢子衣襟上蹭了蹭,轉身視刀疤臉:「替你死的。」
刀疤臉唇動了動,並未言語,低頭站著。
寨主不再理他,上前幾步。
寨主行至那排被縛修士跟前,負手立定:「拉起來。」
守衛將蹲地修士一個個拽起,排成一排。
寨主目光自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掃至中間時,忽然停在一名青年修士身上。
修士二十出頭,穿著青色道袍,胸前銀繡,臉上帶傷,嘴角腫著,然腰背挺直,不肯低頭。
寨主行至其前,忽而笑道:「不服?」
修士不答。
「你這身袍服,本座看著眼熟,」寨主亦不惱,轉頭向耳房方向一抬下巴,「去,帶人出來。」
身邊二名守衛心領神會,直入耳房。
片刻,二人架一少女出來。
那少女年十七八,身上道袍不成樣子。
前襟自領口直撕至腰際,歪掛身上,裡衣早被扯得稀爛,帶子盡斷,前胸大片肌膚上橫著數道青紫淤痕,半片衣料虛虛掩肩頭。
發尾打結黏著草屑,幾縷濕發貼在臉頰上,分不清是汗是淚。
當下,少女膝蓋下拖,腳踝上一圈淤青腫得發亮,腳趾蜷著,鞋也掉了一隻,赤裸的那隻腳面上全是泥和擦傷。
二名守衛一左一右,架著她胳膊一路外拖,她連頭都抬不起來,下巴抵在胸口,喉嚨里發出含混嗚咽。
那青年修士看清少女面容,臉色驟變,嘴唇哆嗦,口中喊了一聲:「師妹!」
那名少女勉強抬首,看見了他,就拼命掙著往他那邊撲,口中哭喊:「師兄救我!」
寨主笑了一聲,伸手將那少女從守衛手中拽過來,攥住其後頸提將起來。
少女雙腳離了地,哭喊更凶,一邊哭一邊拼命扭頭往那年輕修士方向看。
隨後,寨主另一隻手自她脖頸下探,少女哭得嗓子都劈了,身子在半空中扭得像條離了水的魚。
那年輕修士渾身抖如篩糠,猛地往前一衝。
手上猶縛著繩,腿腳亦不得自由,這一衝只邁出一步,旁邊二名守衛刀背便劈將下來。
一刀劈在左膝,一刀劈在右膝,兩聲悶響幾乎同時。
那年輕修士「噗通」跪倒,兩條小腿往外一撇,膝骨斷茬將褲腿頂出凸起。
他已疼得滿臉是汗,卻仍往前爬。
兩條斷腿拖在身後,手指摳進石板縫裡,指甲翻了幾片,拖出道道血痕,寸寸往寨主腳邊挪。
寨主看著他爬,未令人攔,嘴角猶掛著笑。
空場上靜得只剩那年輕修士的喘息聲與手指摳石板的咯吱響。
他爬了十餘步,離寨主尚有三四步遠,寨主忽然將手自少女裡衣中抽出,捏住她的腦袋,五指一收。
「咔」的一聲悶響,少女哭喊戛然而止。
寨主鬆手,少女軟軟滑落於地,腦袋歪向一邊,生機斷絕。
隨後,寨主彎腰將她提起,隨手一丟,丟在那青年修士面前。
那年輕修士的手仍往前伸著,指尖離少女指尖不到半尺。
他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也似,喉嚨里發出一種極輕極細之聲。
寨主蹲身看他,不禁嗤笑:「喜歡逃跑?」
道罷,他即一腳踩上那名修士頭顱。
剎那,血光迸濺。
雲弈二人於山脊上見此一幕,心中一沉。
其後,寨主抬手向後一揮:「去,將那太虛學宮的女弟子帶來。」
守衛應聲往耳房奔去。
耳房門開,守衛拽著林清瀾出來。
寨主行至其前,上下打量一眼,伸手捏住其下巴往上一抬,左右轉了轉,如看一件貨物。
「可惜了,」寨主嘖了一聲,搖了搖頭,「都還沒有碰過你。」
道此,他鬆開林清瀾下巴,退後半步,忽然伸手攥住她白袍領口,往兩邊一扯。
「嘶啦」一聲,白袍從肩頭豁開,前襟斜裂而下。
林清瀾身子猛地一僵,雙手猶縛於繩,本能側過身去,肩頭微微發顫,咬唇不語。
寨主笑了一聲,伸手又去扯其裡衣領口。
山脊之上,顧鈞猛地立起,雲弈一把未拽住,只抓得袖角一片。
顧鈞臉色鐵青,右手一翻,方寸袋中三道金光飛出,化作三柄柳葉飛刀,懸於半空。
「顧師兄!」雲弈低聲急喝。
顧鈞不理,抬手起訣。
三柄飛刀在空中一顫,倏地加速,化作三道金芒,直奔寨主後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