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卯時,天透一線灰白,山徑濕漉,枯枝懸露,風裹潮氣直透骨髓。
當下,雲弈跟顧鈞伏於一處山道亂石之後,遠遠望著半腰那座山寨。
寨踞亂石坡上,背倚陡崖,前臨深澗。
寨牆乃小石堆壘而成,大小相間,隙中填土夯實,外抹泥皮御風,牆面坑窪不平,高約一丈五六。
牆頭遍插荊棘碎瓷,遠望灰撲撲一片,與山坡渾然同色,非細辨不能分孰為牆、孰為坡。
牆頭隔五六丈植火把一炬,映得牆面乾裂泥皮忽隱忽現。
四角各起石砌望樓一座,高出牆頭半截。
寨門朝南,兩扇厚木門包鐵皮,門釘密排,上有「亂石寨」三字。
門前一道石橋橫跨深澗,窄僅容兩人並行,橋欄低矮,其下便是白浪翻湧的澗水。
入寨門是一片石板空場,約十餘丈見方,場邊堆著木箱雜物。
「那處應是主屋。」雲弈抬手遙指。
顧鈞順著望去,寨內場北為一正屋,三間打通,粗觀門板厚實,門首懸燈籠兩盞。
正屋東側接一間耳房,門朝西開。
再後隔一道空場,有獨立石屋一間,門自外鎖,窗以木條釘死,縫不透光。
後牆之下有一窄巷,自正屋後直通獨立石屋,寬僅容兩人並行,兩壁高牆夾峙,仰首隻見一線天。
二人窺視約莫半炷香。
寨中巡邏守衛一隊接一隊,火把光在牆頭往來游移,少說五六十眾。
顧鈞數了一陣,沉聲道:「人真不少。」
雲弈不語,目光在寨牆、望樓、石橋、窄巷間反覆掃視。
此後,他忽察寨牆牆根之下每隔一段便嵌青石一塊,石面刻有淺淺紋路,火把光下偶閃微芒,如游魚之鱗沒於水底。
「牆根底下有陣紋,不知何用,」雲弈低聲,「顧師兄?」
顧鈞順著其目光看了一陣,點頭:「『示微察變,警訊先傳』,此乃黃階『示警陣』,嵌在牆根石磚里,靠牆太近當會觸發。」
他頓了頓,仔細再看:「前門和後牆都有,但後牆靠崖那一段,崖壁太近,那一段牆根底下是空的,沒嵌陣石。」
雲弈凝視那截空檔良久。
崖壁自寨牆後直上直下,石面光滑,生枯黃藤蔓數叢,垂至牆根,將那截無陣石處遮去大半。
「此寨觀之,可像一局棋麼?」雲弈忽道。
「何意?」顧鈞一怔。
「寨門石橋乃正面,寨主以兵屯之,兩座望樓並三十餘守衛往來巡弋,此謂『厚勢』,」雲弈以指虛劃地面,「後牆靠崖一段乃『薄處』,陣紋難布,望樓亦不能見,然薄處非無子也,後牆縱稀,亦須七八人盯守,翻牆而入易,全身而退難。」
顧鈞湊過來看他畫的線,滿頭霧水。
「弈理有雲『入界宜緩』,不可一頭扎入,」雲弈於寨側畫一道線,「先潛入一窺,將布局記清,歸而待援,方師兄回山報信,最快亦須兩三日方能帶人趕回,在此之前,我等不可有大動作。」
「不錯,自當得先摸清林師妹囚於何處。」顧鈞頷首。
二人回身進入山林,於中伏身穿行。
繞過大圈,趁牆頭巡邏火把走遠,才至後牆靠崖一段。
果如所料,牆根之下皆光禿碎石,並無陣石嵌於其中。
顧鈞蹲身,雲弈踏其肩攀上牆頭,探頭向寨內一掃。
確認無人之後,他翻上牆頭,回身將顧鈞拉將上來。
二人躍入窄巷,貼牆根往裡潛行。
行經正屋側面時,聞屋中有人飲酒划拳,嗓門粗大,笑聲放肆。
二人行間,正屋側門忽開。
二人同時貼牆止步,見得兩名守衛架一女子自屋中出來。
那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生得眉眼如畫,膚白似雪,縱此刻狼狽不堪,亦是美得扎眼。
然其髮絲散亂披垂,幾縷黏於頰上,臉上淚痕未乾,眼角猶濕,嘴角一道乾涸血痂,唇色發白。
衣衫不整,外袍已失,僅餘薄薄裡衣一件,領口扯得歪斜,肌膚青紫交疊,鎖骨處更有掐痕數道,指印細長,似被人用力攥過。
此刻,女子似已走不動路,兩腿軟如踩絮,被兩個守衛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往外拖,腳尖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痕跡,腳踝上亦有淤青。
她眼神發直,不掙不哭,偶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抽噎,似被什麼堵了回去一般。
雲弈二人攥緊拳頭。
押人的二名守衛且行且語。
「寨主這回下手夠狠,這美人還能撐幾日?」左邊那人嗤笑。
「撐不撐得住關我輩何事,玩膩了也輪不到我們,都要投池的。」右側那人回答。
二人架那女子往正屋東側耳房去。
雲弈與顧鈞貼於窄巷陰影中,待其走過,方貼牆根尾隨。
至耳房側,見門口守衛探鑰匙開鎖,推門而入,內中七八少女縮於牆角,年紀稍幼,衣著亦破。
其中,便有林清瀾。
她靠牆而坐,身上白袍雖沾了些灰,然衣衫完整,領口袖口皆好好的,青絲略亂,臉色平常。
很快,大門復鎖,鐵鎖扣合「咔」的一聲脆響,當下格外分明。
雲弈二人退回窄巷深處,顧鈞半晌無言,後啞聲道:「林師妹貌似眼下無事?」
雲弈瞥了他一眼,略一頷首:「無事。」
「那就好。」顧鈞垂首。
「既已摸清位置,我們先走。」雲弈按住其臂。
顧鈞不動。
「師兄?」雲弈蹙眉。
顧鈞蹲於陰影當中,沉默良久,後道:「兩三日,我等不了。」
雲弈蹲身,與之平視。
窄巷中黑,唯遠處火把餘光漏入些許,照得顧鈞臉上那道咬出的腮幫稜角格外得硬。
「顧師兄,我問你一句,」雲弈沉聲,「哪怕你此刻刀劈守衛,救出林師姐,然後如何?」
顧鈞唇不答。
「寨中五六十人,一刀劈下,全寨皆動,你我二人即便全盛,又能打得過多少?」雲弈嘆問。
顧鈞的手微微發顫,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你此刻沖入,救不了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若將賊人逼急,又見我等與林師姐所穿衣袍相同,你知曉後果。」
言及此處,雲弈接道:「棋講『逢危須棄』,非是叫你棄人,是叫你莫在無把握時將棋子往死里填,你此刻填進,這盤棋便真死了。」
「知道,」顧鈞半晌後道,「待援兵至,我要第一個進來。」
「你第一個。」雲弈起身。
二人翻出後牆,鑽入密林,奔出半里地方蹲下喘氣。
此時,天邊灰白漸亮。
二人回望之時,亂石寨中火把正陸續熄滅,守衛開始換班,寨門依舊緊閉,望樓上人影縮於棚下避風。
雲弈蹲於樹下,以指在泥地上畫幾道線。
此番畫的是寨子俯視草圖,正屋、耳房、獨立石屋、窄巷、前門石橋、側牆缺口、後牆靠崖無陣之段。
看了半晌,將線盡數抹平,起身拍去手上塵土:「此三日中,我等輪流盯寨,看其換班、看其運糧、看其有無增援,待方師兄帶人回,再將今夜所記擺出,一同商議如何攻打。」
「學宮師長若到,直接強攻便是,有何可議?」顧鈞問道。
「不知學宮會來何人,且那寨主修為不明,當謹慎些。」雲弈答道。
顧鈞立於一旁,目光仍望亂石寨方向,好一會方收回視線,聲音沉悶:「好。」
二人再入密林深處,尋一處隱蔽山坳蹲下歇腳。
雲弈將寨子俯視圖又在泥地上描了一遍,把後牆靠崖那段無陣缺口圈了又圈。
天光漸亮,灰白天幕下霧氣漫上山道,顯得那座寨子格外孤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