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兄,我想去看看我們曾經的靈溪宗……」
詹台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那層僵硬已經收了。
銀白瞳孔中翻湧的光,比方才暗了三分。
她偏過頭去,不再看林十三掌心裡那顆五彩魂石,目光掃過四面灰白色的荒原廢墟,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什麼。
林十三把魂石收進儲物戒,淡淡地點頭:「好,我陪你去……」
沈落跟了兩步又停下了。
她看了看林十三的背影,又看了看詹台仙側臉上,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抿了抿嘴,主動退到十步開外。
「公子,我在這兒等你們回來。」
林十三回頭看了沈落一眼,這個小姑娘看似什麼都不知道,實則心中跟明鏡舒蝶。
沒有多說,跟著詹台仙朝廢墟深處走去。
靈溪宗真正的山門後面,那片被金鼎吞噬了五千年的荒涼大地上,到處都散落著當年的殘骸。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廣場、乾枯的靈植、風化的骨架,一眼望過去灰撲撲一片死寂。
詹台仙走在前面,神情黯然,步子不快不慢,在感受著曾經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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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一根斷裂的石柱前停下來,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柱面上模糊的刻痕。
那是幾道劍痕,深淺不一,歪歪扭扭,像是學徒練劍時留下的。
「天師兄,你看這。」她回過頭來,銀白瞳孔亮了一瞬,「這是我當年練劍砍的,砍了十幾劍,歪歪斜斜連成個歸字。你當時站旁邊笑我,說練劍練成寫字,不如去當帳房先生。」
林十三走到她身旁蹲下,看了看那幾道刻痕,確實隱約能拼出個「歸」字。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詹台仙站起身,又繼續往前走去
她走過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底部的鵝卵石還在,被五千年的風沙,磨得圓潤發亮。
她蹲下身撿起一顆,在掌心裡轉了轉,又放了回去。
「天師兄,這裡以前是溪流,你每天早上都要在這裡練劍,劍插進水裡說要讓溪水幫你磨劍。結果劍被水沖走了,你追了半個山谷。」她頓了一下,「我站在岸邊看,笑得直不起腰。」
林十三跟在她身後,看著她走過河床,走過廢墟,走過那片乾枯的竹林殘骸。
心中更是滋味難明,他甚至有股惶恐,他要真是天師兄怎麼辦?
竹子早就枯死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竹節散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
詹台仙走到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停了下來,環顧四周。空地上還殘留著幾塊石板拼接的地基,邊緣有半截石牆,只剩膝蓋高,上面的泥土和青苔早就被風沙磨平了。
林十三心口堵得很難受,著跟他在映象中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裡……」
詹台仙蹲下來,手掌按在地基上,「這裡是我們後來住的地方,這是你搭的石屋,你用老竹做梁,乾草鋪頂。門口掛著一條紅布條,說我要是迷失了,尋找布條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聽得林十三心如刀絞。
「我記得你還在門口開了塊菜地,種幾樣靈蔬。你澆多了水菜葉子黃了,我說是曬的,你說蟲子咬的。最後扒開土一看,真是蟲子咬的。你捏著蟲子捨不得殺,彈到草叢裡去了。」
銀白瞳孔中翻湧的光越來越急,越來越密,眼眶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聚集。
她哭了。
「我沒事……我沒事……」
詹台仙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摸著看著,漸漸地沉默下來。
林十三喉頭髮緊,也說不出話來,站在她身後三步處。
默默看著她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烏黑長髮垂落在肩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肩膀微微繃著,脊背弓成一個弧度,像一根被壓彎了太久的竹竿。
他想起幻境中的那些日子。
每天早上醒來,詹台仙都會蹲在溪邊划水,回過頭來沖他笑。
她煮粥他烤魚,她嫌他烤得焦,他嫌她煮得稀。
日復一日,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可現在回想起來,那碗白開水味道竟然清晰得不像話。
他走過去蹲在她身旁,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出了心中疑惑。
「師妹,我跟你說點我在映象中看到的事情,想聽嗎?」
詹台仙的指尖猛地一顫,她沒有抬頭,但是肩膀卻繃得更緊了,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林十三的聲音很平,目光看著詹台仙,「在幻境裡我跟你拜了堂,成了親,在那片草地上過日子。你每天早上蹲在溪邊划水,我蹲在門口澆菜。你嫌我烤的魚腥,我嫌你煮的粥稀。」
詹台仙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後來你懷孕肚子大了,走路都要扶著牆。我給你搭了個小棚子,掛了一圈紅布條,你說我當是掛燈籠。我還跟你說,孩子叫念歸。」
林十三每說一個字都在看著詹台仙的眼睛,今天詹台仙給她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詹台仙的指尖,終於從石板上滑落,示意林十三繼續講下去。
「再後來你肚子疼,我蹲在草鋪邊握著你的手,跟你說沒事的,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
「可天黑了,雷霆落下來,蛟龍撲進我識海里。」
「你在我眼前一寸一寸變成了虛無,我攥著你的手,掌心空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詹台仙心口上。
她沒有出聲,但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一滴接一滴落在石板地基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天師兄……」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你說的這些,我也夢到過。」
林十三看著她。
「我在那個黑乎乎的地方,睡了很久很久,夢裡也跟你拜堂,也跟你過日子。你每天早上蹲在溪邊洗手,水濺了我一臉。你烤魚烤焦了,我說你幾句你還犟嘴。」
她終於抬起頭來,銀白瞳孔中那層水光,已經漫出來了,順著臉頰滑落,落在膝蓋上。
「天師兄,那個夢太真了。真到我醒來之後,好幾天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夢裡還是在夢外。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差點脫口喊你相公。」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碎了。
「可我不敢說不敢問你,我怕那個夢是假的,怕你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怕你覺得我瘋了。」
林十三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她銀白瞳孔中翻湧的水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師妹,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是假。」
他抬手,用袖口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永夜魔帝那道映象跟我一模一樣,他留下的黑暗漩渦里,裹著靈溪宗五千年的記憶。」
「那些記憶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故意編出來塞給我的。我分不清。」
詹台仙忽然撲過來,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攥著他胸口的衣襟。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哭得連氣都喘不順。「天師兄……我好怕……」
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我好怕那些夢是假的,好怕那些日子從來沒有發生過。好怕你心裡只有那個沐靈兒,好怕我只是一個替身。」
林十三的手臂環在她肩上,掌心貼著她後背,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顫。
「我也怕。」他的聲音低低的,「怕我對不起你,也怕我對不起師姐。」
詹台仙哭得更凶了。
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發白,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獸。
哭了好一會兒,她才斷斷續續地開口。
「天師兄……要是你說的映象是真的該多好……」
她從懷裡抬起頭來,銀白瞳孔中滿是水光,睫毛濕透了貼在眼角,鼻尖通紅。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眷戀和乞求,像是在等一個肯定,等一個回答。
林十三無言以對,他默默轉過臉頰,看向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虛空中那道灰白色的天幕上,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遠處注視著他。
白髮如雪,墨袍翻卷,面容清瘦,眼窩深陷,嘴角一道極淺的弧度。那雙金色的瞳孔中,翻湧著細碎的七彩光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已經完成了使命的棋子。
永夜魔帝。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盯著那道模糊的輪廓,對方也盯著他。隔著一整片荒原,隔著五千年的時光,隔著真假難辨的映象和現實,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了一息。
那道輪廓消失了。
像被風吹散的煙,無聲無息地融進灰白色的天幕中,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林十三慢慢轉過臉來。
他的目光落在詹台仙臉上,看著那雙銀白瞳孔中,尚未乾涸的淚痕,看著那張清瘦面容上,他熟悉的弧度,看著那張跟他記憶深處某個影子,重疊了七八分的面容。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凍透了的水面,「你到底是詹台仙,還是沐靈兒……」
詹台仙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