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子,你倒是變得越來越聰明瞭,我掩藏得這麼好,竟然都被你發現了……」
這句話從詹台仙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林十三整個人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清冽如溪水,可那語調,那尾音上揚的弧度,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親暱的勁兒,活脫脫就是沐靈兒。
他盯著她看,眼珠子一動不動。
面容還是那張清瘦的臉,銀白瞳孔,烏黑長髮,可那瞳孔中翻湧的光變了,銀白色褪了大半,露出一層溫潤的暖色。
嘴角那道弧度變了,從前是安安靜靜的淺笑,此刻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俏皮勁兒。
連她蹲在那裡,雙手搭在膝上的姿勢都變了。
從前是規規矩矩的,此刻一隻腳踮著,一隻腳踩著,歪歪斜斜的。
曾經的小蠻腰,沐靈兒回來了。
林十三整個人僵了半盞茶的功夫,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想起這幾年,從幽冥洞出來,到北極雪山,到天坑,到靈溪谷,到這片聖地廢墟。
一路上她喊他「天師兄」,他應了。她睡著了,他守著,她醒了,他陪著。她趴在他背上說夢話,說靈溪谷的溪水竹林紅布條。她蹲在溪邊划水,沖他笑,讓他去烤魚。
他一直以為,那是詹台仙,可此刻卻變成了沐靈兒……
「沐師姐……」
林十三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得不成樣子。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死死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沐靈兒看著他,那雙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抬起手來,在他面前晃了晃,「黑小子,傻了?不認識師姐我了?」
「你……你什麼時候……」
林十三震驚得,甚至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沐靈兒看著震驚中的林十三,她終於變得一本正經,再度變得黯然,就連話語也黯然的。
「十三,從輪迴鏡里出來的時候,我們倆就一塊出來了。她殘魂一道,我殘魂一道。她跟我說,你的身體借我用用,我要去找一個人。我問她找誰,她說她找天師兄。」
沐靈兒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說的天師兄就是你。我在輪迴鏡里睡了那麼久,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她說你幫我,我就幫你了。」
林十三聽著,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她的殘魂太弱了,從輪迴鏡里出來已經到了極限,這期間又多次強聚魂力幫你。」
「在丹陽宗,在天坑裡,他都是燃燒魂能,她真的在乎你。到了靈溪谷外面,她撐不住,就把身體讓給了我。可她怕你認出來,就把自己的聲音、習慣,所有的東西都教給了我。」
「怎麼喊你天師兄,怎麼蹲在溪邊划水,怎麼跟你說那些靈溪谷的事,全教給我了。」
林十三的眼眶紅了,淚珠在無聲滑落。
「那……她……去哪兒了?」
沐靈兒沉默了一瞬,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腳下那片石板地基上。
「剛才你被那道黑暗漩渦裹進去的時候,她在靈溪谷的禁制外面。那個禁制鎖了五千年,三花境都打不開。她燃盡了最後一絲魂能,把禁制撕開了一道口子,把你從裡面拽了出來。」
沐靈兒的嗓子,有些發澀。
「她燃盡魂能之前,把所有的記憶都留給了我。她說她怕你出事,讓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再見。」
林十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那些記憶……」沐靈兒抬起眼來看著他,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水光,「她跟你成親的記憶,拜堂的記憶,過日子的記憶,全給了我,也全部都是真的。」
林十三猛地抬頭來,「你說什麼?」
「她跟你成過親,在靈溪宗還在的時候,她就嫁給你了。石屋、溪流、菜地、紅布條,全是真的。她在夢裡一遍一遍地過,過了五千年,每一遍都清清楚楚。」
沐靈兒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她的眼眶紅了一圈,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肚子裡那個孩子,也是真的。」
林十三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一塊碎石上,差點沒站穩。
「你在彩虹橋斷裂那天,把她推進了山門裡。她懷著你的孩子,站在門後,隔著光幕看著他被金光吞了。她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可你沖她笑,讓她別出來,一定要保護好孩子。」
「後來她在那片黑暗裡睡了五千年。她把那個夢翻來覆去地做,一遍一遍地做。她把你的樣子刻進魂里,刻到連一絲細節都不肯放過,就怕重生的時候,把你忘記了。」
林十三站在那片廢墟上,渾身都在發抖。
他想起幻境中那些日子。
詹台仙每天早上蹲在溪邊划水,沖他笑。她煮粥他烤魚,她嫌他烤得焦,他嫌她煮得稀。她說孩子叫念歸,他應了。她肚子疼的時候,他蹲在草鋪邊握著她的手,跟她說沒事的。
那些日子,全都是真的,映象中的一切只是在跟他重演,永夜魔帝告訴了他的過去點滴。
沉默了許久,林十三猛地轉身,朝廢墟深處跑去。
腳下碎石翻飛,衣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
他跑過乾涸的河床,跑過枯死的竹林,跑過倒塌的石柱。
他跑到那片空地上,蹲在地基石板前,手指拼命摳著石縫,想把石屋的地基翻出來,可什麼都翻不到,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一具具乾枯的骨架。
他又跑到溪流邊,溪流早就幹了,只剩下底部的鵝卵石。他撿起一顆,又撿起一顆,掌心裡攥滿了石頭,可溪水不會回來了。
他跑到菜地的位置,蹲在地上用手刨,刨出一個淺坑,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跑遍了整片廢墟的每一個角落,跑得滿身是汗,跑得膝蓋磕破了皮,跑得手指上全是碎石劃出的口子。他跑回那片地基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師妹……師妹……師妹……」
他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砸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渾身都在抖,連跪都跪不穩。
那個夢,她做了五千年。
她在黑暗裡一個人過了五千年,每天做同一個夢,夢見天師兄從遠處走來。
她夢見他們在溪邊過日子,夢見菜地被蟲子咬了,夢見孩子叫念歸。
她一遍一遍地過,一遍一遍地笑,一遍一遍地哭。
然後她從輪迴鏡里出來了。她殘魂太弱,只能把夢講給沐靈兒聽。
沐靈兒扮成她,喊他天師兄,蹲在溪邊划水,跟他說靈溪谷的溪水竹林紅布條。
然而,他什麼都沒察覺。
「十三……」
沐靈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十三跪在地上沒動,手指死死摳著石板,指節泛白。
「她在最後那一刻跟我說了一句話。」
沐靈兒走到他身後三步處停下來,聲音很輕。
「她說,念歸,去找你爹。」
林十三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瞳孔驟縮。
「你說什麼?」
沐靈兒看著他,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水光。
「她說念歸,去找你爹。你跟她的那個孩子,可能還活著。」
林十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在靈溪宗的山門後面,藏了一枚魂種。你被金光吞了之後,她把肚子裡孩子的魂,凝成了魂種,封在了山門深處。她用了五千年,把那個魂種養到現在。」
沐靈兒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銀白色晶石,遞到林十三面前。
晶石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晶石正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個蜷縮的輪廓,小小的,像一顆剛剛發芽的種子。
「這就是念歸,她在燃盡魂能之前,把魂種交給了我。」
林十三伸出手,指尖觸到晶石表面,一股溫熱的脈動,從晶石中傳出來。
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泥土中拱動。
他想起幻境中詹台仙拉著他的手,摸著她小腹上的那一刻。
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動,跟此刻掌心傳來的脈動,一模一樣。
「念歸……」
他捧著那枚晶石,整個人跪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眼淚砸在晶石表面,順著那些金色紋路淌下去,被光芒蒸成一縷縷細碎的水汽。
「十三,她讓我告訴你,她不後悔。五千年,她每天都能夢見你,她覺得很值。」
沐靈兒蹲下身來,看著他捧在掌心的晶石,「她說她這輩子沒來得及跟你說的話,都在晶石里了,你慢慢聽。」
林十三把晶石貼在胸口,那層溫熱的脈動貼著他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地跳著。
她做了五千年的夢,他做了三個月的夢,他們兩個人的夢,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師妹……」
他跪在那片地基前,掌心裡捧著念歸的魂種,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