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跪在那片廢墟上，掌心裡捧著念歸的魂種，一動不動。
風從荒原深處刮過來，捲起灰白色的塵土，一層一層蓋在他肩頭。
他像一塊被遺忘了太久的石頭，扎在那片地基上，連呼吸都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沐靈兒站在三步外，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水光，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想走過去，腳抬了一半又收回來。沈落從遠處走來，站在她身旁，看了看林十三的背影，又看了看她。
「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沈落輕聲說了一句，拉著沐靈兒退到了十幾步外。
林十三不知道跪了多久。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掌心裡那枚晶石的脈動，一下又一下地跳著，跟他的心跳疊在一起。他把晶石貼在胸口，那層溫熱的脈動貼著心臟，讓他覺得念歸就在身邊，詹台仙也還在身邊。
他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廣場廢墟正中央永夜魔帝消失的地方。
腳下暗色石板裂成碎塊，四周散落著枯骨和碎石。
他站在那片廢墟上，仰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什麼話都沒說。
他就那麼站著，日頭從頭頂慢慢偏西，灰白色的天幕從淺灰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暗灰。沐靈兒和沈落站在遠處，誰也沒過來打擾他。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一輪明月從灰白色的天幕深處緩緩升起。
那輪月亮不大，圓得發亮，通體泛著一層溫潤的銀白色光芒，將整片廢墟廣場都照得亮堂堂的。碎石、枯骨、斷裂的石柱，全被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冷光。
林十三依然站著。
就在月光照到廣場正中央的那一刻，虛空中忽然飄來一顆珠子。
珠子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氤氳流轉，泛著五色光芒。
紅橙黃綠青，五種顏色在珠體表面交織纏繞，在月光中緩緩旋轉。
珠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月光照在上面的那一刻，珠體猛然炸開。
光芒萬丈。
從珠子中湧出的光芒鋪天蓋地，將整片廢墟廣場，都籠罩在一片璀璨的光海之中。
光芒中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在月光中緩緩旋轉。
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樣，齊刷刷地朝林十三的方向涌去。一道接一道，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一場金色的暴雨，從四面八方撲向他的眉心。
「嗯……」
林十三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那些符文鑽入他眉心的瞬間，像一根根細針同時扎進識海，密密麻麻的刺痛從眉心向頭頂蔓延，從頭頂向四肢百骸擴散。
那些符文在他識海中自動組合，拼在一起，拼成一對。一對跟另一對拼在一起，拼成一行。一行跟另一行拼在一起，拼成一段。一段跟另一段拼在一起，拼成一篇。
他在識海中看到了那些文字，開篇第一行只有四個字——靈溪本源。
緊跟著是密密麻麻的經文，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從第一篇到最後一篇。
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在識海中緩緩流轉，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整部經文讀下來，從靈溪宗的起源，到歷代祖師的感悟，到三千弟子修行的經驗，到靈溪劍訣的所有招式圖譜，到靈溪宗萬年積累的修煉心得。
靈溪本源經。
就像流水一樣滲入他的神識，滲入他的經脈，滲入他的丹田。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識海，從一片灰白色的霧氣，擴張成一片翻湧的汪洋。
識海中央那枚被埋藏了太久的種子，在這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那顆種子從深泥中拱出了一寸，裂開了一道細縫，細縫中透出一線微弱的光芒。
而丹田中的磨盤，也在同一時刻瘋狂旋轉。
銀色符文在磨盤邊緣翻湧如沸，將湧入的靈力一層一層碾碎轉化，將那些從識海中滲下來的感悟，一條一條織進他的靈力中。
他的氣息在攀升，從御空後期，一寸一寸地往上頂。
那道橫亘在御空與三花之間的壁壘，在靈溪本源經的持續沖刷下，開始鬆動。
時空在這一刻好像靜止了。
月光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動。風停在廢墟上，不再翻湧。連遠處沐靈兒和沈落的呼吸聲都聽不見了，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一個人，他陷入了一種空明當中。
整個人像被從身體中抽離了出來，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里。
腳下是翻湧的灰白色霧氣，頭頂是漫天的金色符文，四面八方全是流動的經文。
丹田中的靈力在翻湧，識海中的神魂小金人在翻湧，經脈中的液態靈力在翻湧。
所有的力量都在同時往上涌，往上沖，往上頂。
他抬起手來，朝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青白色的劍芒，從指尖透出，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弧線。
弧線所過之處，那些金色符文同時亮了一瞬。
他又劃了一劍。
第二道劍芒比第一道粗了一倍，弧線更長更穩，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更亮的痕跡。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他一劍一劍地劃下去，劍芒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亮。
那些劍芒在虛空中交織纏繞，最終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劍網，將整片虛空都籠罩其中。
靈溪劍訣的第五重。
在他方才的悟道中，靈溪劍訣從第二重一路攀升，直接突破了第五重。
劍網在虛空中翻湧了一瞬，隨即化作漫天細碎的劍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澆在他身上。
他整個人被那層劍光裹住，渾身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經脈中的液態靈力在劍光的沖刷下越凝越實，越凝越沉。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虛空中傳來，輕得像風，淡得像雲。
「天師兄。」
他猛地回頭。
詹台仙站在他身後三步處，長發垂落在腰際，銀白瞳孔中映著漫天的金色符文，嘴角那道弧度彎著，安安靜靜的。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來，朝他伸過來。
他伸手去握，指尖穿過了她的手。
「師妹……」
他喊了一聲，喉嚨發堵。
她笑了笑，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然後整個人像被風吹散的煙，一寸一寸地化為虛無，從指尖到手臂到面容到長發，最終消散在漫天的金色符文之中。
虛空碎了。
林十三猛地睜開眼睛。
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整片廢墟廣場照得通明。
他站在廣場正中央，周身氣息翻湧如潮，層層攀升，節節暴漲。
靈溪本源經已經沉入他的識海深處，靜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靈溪劍訣第五重，星雲劍法，九天真龍訣，九劫太極訣，九陽輪轉心法，所有功法都在同一時刻往上涌，往上沖。
丹田中的液態靈力，已經濃稠到幾乎凝成固態，那條淡金色的溪流，拓寬成了一片翻湧的金色湖泊。湖泊中央，磨盤不緊不慢地轉著，銀色符文在邊緣翻湧如沸。
而他身周那一層青白色的劍光，已經徹底凝實了。
遠處，沐靈兒和沈落同時抬起頭來。
沐靈兒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水光，她攥著袖口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微微張著。
沈落站在她身旁，仰頭看著廣場中央那道身影，眼眶也跟著紅了。
「公子他……」
沐靈兒沒說話，但嘴角那道弧度彎了一分。
林十三周身的氣息還在攀升。
從御空後期一路往上沖，衝擊著那道橫亘在御空與三花之間的壁壘。壁壘在靈溪本源經的持續沖刷下，裂開了一道縫，又裂開了一道縫，裂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就在這時，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幕，猛地一暗。
從頭頂到地平線，從四面八方到視野盡頭，整片天空在那一瞬間被黑暗吞沒了。
月光消失了，灰白色的天幕消失了，遠處的荒原輪廓消失了，只剩下濃稠的黑暗。
「轟隆隆……」
一道炸雷從黑暗中炸開，震得整片廣場都在顫抖。
碎石從四面八方滾落，裂谷兩側的岩壁被震出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紋。
緊跟著第二道炸雷，第三道，第四道……
黑暗中翻湧著一層暗金色的雷光，密密麻麻的電弧在雲層中跳躍穿梭，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那些電弧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廣場正中央，在頭頂凝聚成一道粗如水缸的雷電漩渦。
漩渦中翻湧著暗金色的雷光，一條條雷電凝聚成的雷龍在漩渦中翻騰咆哮，通體暗金，鱗甲密布，五爪張開，龍首高昂，發出一聲又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
雷劫。
三花境雷劫。
林十三仰頭看著頭頂那道雷電漩渦，看著那些翻湧的雷龍，嘴角那道弧度往上彎了一分。
他把掌心裡那枚晶石貼在胸口，那層溫熱的脈動貼著他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地跳著。
「師妹，你看著。」
他低聲說了一句，雙腳猛地一蹬地面。
整個人如同一道被拉直的閃電，朝著頭頂那道雷電漩渦沖天而起。
腳下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青灰色的殘影。
角龍真靈從丹田中翻騰而出，盤踞在他身周，近百丈長的龍身將整片廣場都籠罩其中。
他迎著那道雷電漩渦，迎著那些翻湧的雷龍，迎著那漫天暗金色的雷光，一拳轟出。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