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冰洞裡的寒氣就像是凝固了千年,一絲都沒有化開。
蓋九幽站在冰洞正中央,墨色長袍垂落在地,瞳孔里翻湧著一層前所未有的光芒。
沉甸甸的,就像壓著一整個世紀的抉擇。
「林十三,我想清楚了。」
林十三靠著冰壁靜靜地聽著,並沒有說話。
「我可以幫你試著溝通永夜魔帝,甚至可以替你去跟他談條件,但是我有一個前提。」
蓋九幽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冰面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她抬起右手,掌心處浮現出一道暗淡的暗金色紋路。
那紋路比三天前又弱了一分,邊緣幾乎要散成光點。
「我本體被封印在九陽鼎里一千年,神魂和肉身被天機子的封印,磨得只剩三成。」
「你若不救我出來,等永夜魔帝從你體內甦醒的那一天,我連跟他談判的本錢都沒有。到那時候,我連螻蟻都算不上,任他揉捏,一點翻身的機會都不會再有,我不想成為一個行屍走肉。」
林十三看著她掌心那道紋路。
「你要我從九陽鼎救你出來?」
「九陽鼎的封印你很熟悉,天機印的破綻,你也比較清楚。以你現在三花境一重的修為,加上天鼎印記和角龍真靈的助力,強行破開九陽鼎的封印,至少有六成把握。」
「六成就是我的命。」蓋九幽收回手掌,暗金瞳孔直視著他,「我蓋九幽活了一千多年,從來不把命交到別人手上。今天我把命交給你,是對你的徹底信任,至於辦不辦,你自己看。」
冰洞裡安靜了三息。
林十三從冰壁上直起身來,拍了拍袖子上沾的冰屑。
「兩天後我去丹陽宗,幫你把九陽鼎的封印破除,把你本體救出來,一起對抗永夜魔帝的吞噬。」
蓋九幽嘴角彎了一下,就像冰面上被風吹出的一道細紋。
「你最好別忘記了你的承諾,現在我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放心,我雖然做不到一言九鼎,但答應的事情,還是會做到的。」
林十三轉身掀開冰簾走了出去。
蓋九幽站在冰洞中,看著那道冰簾重新合攏,瞳孔中的光芒緩緩收斂。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暗淡的紋路,指節慢慢蜷起來。
「賭這一把,要麼生,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了,但願我這次沒有賭錯人。」
兩天後,北極雪山冰崖上,青色雲舟已經升空,向著丹陽宗的方向飛去。
林十三站在船頭,身後是紫芸兒、沐靈兒和沈落。
由於身份不便,蓋九幽并沒有跟林十三他們一塊前行。
必定她不僅是九幽山魔尊,如今更是十監門的真正門主。
哪一重身份拿出來,那都是整個天元大陸天塌的事情,太震撼了。
雲舟穿過灰白色的雲層,朝著丹陽宗的方向極速飛去。
風從兩側灌進來,把幾人的衣袍,吹得獵獵翻卷。
「先去丹陽宗,破除九陽鼎的封印,救出蓋九幽的本體。」
林十三偏頭看了紫芸兒一眼,「芸兒,幽冥宮那邊有訊息嗎?」
紫芸兒站在船舷邊,深紫長發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她手裡攥著一枚資訊玉佩,指節泛白。
那枚玉佩是白幽幽回幽冥宮之前留給她的,說是「萬一有事,傳訊方便」。
「還沒有。我已經發了三道傳訊,白幽幽那邊一道都沒回。」
林十三的心口緊了一下。
白幽幽回幽冥宮退聖女身份,按時間算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了,但卻始終沒有她的訊息。
他從靈溪宗廢墟出來後第一件事,就讓紫芸兒給白幽幽傳訊。
三道傳訊,一道都沒回。
「到了丹陽宗再說。」
林十三壓下心頭那股強烈的不安,「先把蓋九幽本體救出來,然後去幽冥宮看個究竟。」
紫芸兒點頭,把資訊玉佩收起來。
就在這時,那枚玉佩猛地亮了一下。
紫芸兒瞳孔驟縮,抬手將玉佩托在掌心。
玉佩表面流轉著一道急促的銀白色光芒,光芒中浮出一行細小的字。她看完那行字之後,整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從脖頸到指尖都在發白。
「十三……」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致的惶恐,連聲調都變了。
林十三猛地轉頭。
紫芸兒攥著玉佩的手指在發抖,深紫瞳孔中,翻湧著一層從未有過的慌亂。
「幽幽出事了。一個月前就不見了,幽冥宮上下翻了個底朝天,連她一根頭髮絲都沒找到,幽幽失蹤了。」
雲舟上的空氣,凝滯了一息。
沐靈兒從船艙里探出頭來,暖色瞳孔中翻湧著一層震驚。
沈落蹲在船艙角落,抱著膝蓋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從沐靈兒的口中,也得知了白幽幽才是林十三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妻子。
林十三站在船頭,衣袍被風灌得獵獵翻卷。
低頭看了一眼紫芸兒掌心那枚玉佩,又抬頭看向遠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際線。
「改道幽冥宮。」
紫芸兒看著他。
「那蓋九幽……」
「先救幽幽再說,蓋九幽的本體在九陽鼎里跑不掉的。」
林十三說完這三個字,轉身走到雲舟尾端,靈力灌入船身陣紋。
青色雲舟猛地一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掉轉船頭朝西南方向極速飛去。
紫芸兒站在船尾,看著他那道背影。她跟林十三認識這麼久,從紫霄龍宮到靈溪宗廢墟,從沒見他用這種語氣說過話。那聲音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憤怒更沉,比焦急更重。
沐靈兒靠在船艙邊,瞳孔中翻湧著一層複雜的光。她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沈落蹲在角落,小聲嘟囔了一句,「白幽幽……公子的結髮妻子……好相處嗎?」
雲舟在雲層中,穿行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幽冥宮所在的連綿山脈,從灰白色的雲霧深處浮現出來。
山勢還是那個山勢,灰瓦白牆,飛簷翹角,從遠處看和幾年前沒什麼兩樣。
可等雲舟降下高度,山道上的景象,卻讓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縮。
石階兩側的靈草枯了大半,枯黃的葉片耷拉在石縫間,被風一吹就碎成粉末。
山門簷角那幾盞暗紅色的靈燈籠還在,可靈燈籠里的光芒熄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靈燈殼在風中搖曳。
山道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林十三收起雲舟,三人落在山門前。腳下踩著的石板縫隙中長滿了枯死的苔蘚,整座山門像是一頭被抽走了生氣的巨獸,陰沉沉地趴在山脊上。
「什麼人……」
一個藍衣弟子弟子,從山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話沒說完就愣在了原地。
她認得林十三,上次林十三紫芸兒來幽冥宮,她是白幽幽的貼身弟子之一。
「林公子?」
「幽幽在哪兒?」
藍衣弟子弟子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濕棉花,半天沒擠出完整的句子。最後她把山門推開,側身讓出通道,帶著林十三三人往幽冥宮深處走。
一路上,林十三看到了更多干黃的枯草,更多熄滅的靈燈籠,更多的閉門不出的弟子。
偶爾有幾個藍衣弟子弟子從廊下經過,看見林十三都低下頭去,腳步匆匆地避開了。
整座幽冥宮像一間被抽走了支柱的老屋,隨時都會塌下來。
沒想到,才幾年時間,幽冥宮竟然凋零到這種地步。
「說清楚,人是怎麼不見的。」
林十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藍衣弟子弟子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
「一個月前,那天晚上宮主說要去後山禁地修煉,讓弟子第二天送早膳過去。」
「第二天弟子去了,禁地里沒有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茶壺裡的水還是溫的,人沒了,連一絲打鬥痕跡都沒有。」
「大長老帶人把整座幽冥宮翻了三遍,後山禁地掘地三尺,什麼都沒找到。宮主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宮主不見了之後,幽冥宮上下人心惶惶。這幾天已經走了幾十個弟子了,都說是宮主得罪了什麼人被帶走了,下一個說不定就輪到他們……」
「不可妄言。」
林十三打斷了他。
「是,弟子明白!」
藍衣弟子弟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後山禁地在幽冥宮最深處,一面斷崖下面。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是一處天然形成的修煉密室。
石門半開著,門縫中透出的靈氣冷寂而稀薄,像許久沒人用過。
林十三推門而入。
密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石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放著一盞已經燃盡的靈晶燈。
石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和一隻空杯,壺中殘餘的水早已乾涸,壺壁上凝著一圈暗褐色茶漬。
他在石床邊緣蹲下身來。
手指沿著被褥的邊緣,一寸一寸摸過去。被面冰涼,枕頭上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草藥香氣,是白幽幽常用的安神香。他摸到枕頭下面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一柄巴掌大的短劍,通體漆黑如墨,劍身上刻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劍柄末端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繩。白幽幽的貼身兵器,從不離身。
她把短劍壓在枕頭下面,像是走得很從容,又像是來不及帶。
林十三把短劍攥在掌心裡,指節泛白。劍身上還殘留著她手掌的溫度,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