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雪山,風雪如刀。
林十三站在山門外,那片冰崖上,腳底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風裹著冰粒子抽過來,打在臉上跟撒釘子似的。
雲舟停在半山腰,紫芸兒、沐靈兒、沈落三個人都在船頭等著。
林十三朝山門方向望過去。
以前來的時候,守山人就站在那塊冰崖上,灰白舊袍,長發跟冰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頭髮哪些是冰棱。這次山門緊閉,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就那麼站著,一炷香過去,兩炷香過去了。
風把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衣擺下結了一層薄冰。
紫芸兒從雲舟上飄下來,踩著積雪走到他身邊,深紫長發被風吹得往後扯,她抬手攏了一把。
「又不在?」
「嗯。」林十三盯著山門,聲音很輕,「之前,她總是在這兒站著,這次連個影都沒見著。」
沐靈兒也跳下雲舟,暖色瞳孔掃了一圈,叉著腰往山門瞅了兩眼。
「會不會是故意不見?老太太脾氣怪得很。」
林十三沒接話,從儲物戒里摸出一隻玉盒。
玉盒裡裝著三塊養神木,是他特意留的品相最好的三塊,用靈溪谷的竹紋封了面。他把玉盒放在山門前的石階上,往後退了兩步,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前輩,晚輩林十三,今天來是想當面道個謝的。」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一圈,沒人應。
「上次來得急走得也急,沒來得當面好好謝您。」
林十三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雪地里,凍得發麻。
「晚輩走了,改日再來。」
他起身,轉身就走,腳步乾脆利落。
剛邁出三步,山門裡頭傳來一道極輕極淡的聲音。
跟冰稜子掉在石頭上似的,叮的一聲脆響,若有若無。
「天元大陸是有規則的,不可太過胡來。」
「晚輩記下了!」
林十三腳步一頓,回頭再看,山門還是那道山門,風還是那陣風,雪還是那片雪。但他三花境二重的耳朵沒出毛病,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一扯,朝山門方向又鞠了一躬,什麼話都沒多說,大步跳上雲舟。
沐靈兒湊過來,「她說了啥?」
「說天元大陸是有規則的,讓我不可太過胡來。」
「這老太太,嘴硬心軟。」沐靈兒彎了彎嘴角。
紫芸兒瞥了她一眼,「你叫她老太太,下次見面不怕她收拾你?」
「她連門都不出,怎麼收拾我?」
沐靈兒拍了拍手,回頭沖沈落揚了揚下巴,「沈落,催雲舟,走了!」
沈落應了一聲,靈力灌入船頭陣紋,青色雲舟沖天而起。
林十三站在船尾,看著那座雪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天邊一道銀白色的細線。
風從耳側刮過去,他攥了攥拳頭。
有些人不用見面,一句話就夠記一輩子。
三天後。
丹陽宗外圍,無名荒山。
林十三遠遠就看見了那座山頭。
山頭不高,但上面站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把整座山頭頂蓋得嚴嚴實實。
十個門主一字排開,每人身上穿著樣式各異的袍子。
領口處繡著同樣的方天畫戟,戟尖朝上,金色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光。
每人身後跟著幾十號人,總共加起來小兩百號,把山頭圍得鐵桶似的。
雲舟還沒落地,第一門主就飛了上來。
枯瘦的手指,按在左胸口金色印記上,躬身一禮,「林公子。」
緊接著十位門主齊齊躬身,聲音疊在一起。
「我等奉尊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林十三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山頭最高處的石台上。
蓋九幽盤膝坐在石台上,暗金長袍在風裡翻卷,長發垂到腰際,額前金色紋路若隱若現。三花境初期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身後十位門主扇形排列。
再往後,烏壓壓一片十獄門弟子。
幽冥洞那次見面跟這一比,簡直小打小鬧。
雲舟落在山頭前方平地上,林十三帶著紫芸兒幾個走過去。
蓋九幽睜開眼睛,暗金瞳孔掃了一圈,落在林十三身上。
「三花境二重。」她嘴角微微一彎,「比我預想的快了三個月。」
「托前輩的福,那幾顆玄晶給力。」林十三拱手,「前輩把十獄門的人都拉出來了,這是要幹嘛?」
蓋九幽從石台上站起來,暗金長袍一甩,聲音清清楚楚傳到整座山頭上。
「你說幹嘛?肯定跟仙盟正式大幹一場,拼個你死我活了。」
林十三沒接話。
蓋九幽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山頭邊緣,抬手指著丹陽宗的方向。
「九陽鼎里那道本體封印,松得差不多了。你三花境二重,我法身三花境初期,加上這十位門主,二十四個御空後期的好手,七十多個黃龍境弟子……」
她轉過頭來看著林十三,「夠不夠把九陽鼎砸開,把我本尊放出來?」
十位門主同時往前邁了一步,齊刷刷拱手,「願為尊主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聲音震得整座山頭都在抖,鳥雀撲稜稜飛了一大片。
林十三看著這陣仗,心口熱了一下,但嘴上沒松。
「前輩,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吧?」
蓋九幽說話不兜圈子,「九陽鼎的封印是天機子那個老東西布的,他死之前把封印核心藏在他自己的靈器里。你手裡那把誅邪劍,剛好能撬開那道核心。」
「撬不開呢?」
「撬不開?」蓋九幽笑了一聲,「那就一起給九陽鼎當肥料。丹陽宗地底下多一片亂葬崗,有你一個有我一個,路上也不會寂寞。」
紫芸兒在後頭拉了一下林十三的袖子。
林十三回頭看她,紫芸兒深紫瞳孔里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兩個字:「我去。」
沐靈兒也往前邁了一步,「我也去。」
沈落沒吭聲,但也往前走了一步。
林十三轉回頭看著蓋九幽。「前輩,人太多了。十獄門的人,先留在這裡。」
第一門主臉色一變,「林公子,你什麼意思?」
「九陽鼎在丹陽宗禁地裡頭,你帶兩百號人衝進去,丹陽宗就是再不樂意打仗,也得跟我們死磕。」
林十三聲音不緊不慢,「我帶前輩進去,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們要是真出了事,你們再往裡沖,好歹留條後路。」
蓋九幽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
「你還是這麼婦人之仁,憐惜你的美女師父。也罷,這人情我們一起還。」
她轉頭一揮手,「十獄門聽令,全部原地駐紮,沒我的訊號,誰都不許踏進丹陽宗一步。」
「尊主……」
「閉嘴,他說得對。」蓋九幽打斷第一門主,「你想讓咱們兩百號人全折在裡面?留這兒,等訊號彈上來再動手。」
第一門主咬了咬牙,帶著人退到了山頭後方。
蓋九幽又看了林十三一眼,朝雲舟走去。
紫芸兒,邊走邊撂下一句:「你法身才三花境初期,萬一讓人打散了……」
「散就散了,我本尊要是能從九陽鼎里出來,散個法身血值。」
丹陽宗山門。
林十三站在雲舟船頭,已經做好了被攔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說辭,執法隊要是衝上來,就讓蓋九幽亮出法身氣息,把場面鎮住,再談判。
結果雲舟剛靠近山門,兩個守門執法弟子抬頭看了一眼,低頭把路讓開了。
連問都沒問一句。
林十三眉頭一皺,把雲舟速度放慢了一半。
一路飛過去,巡邏弟子看到雲舟就靠邊讓路,好幾個執事還朝他抱拳行禮。
態度之好,跟上次他來救龍顏兒的時候,完全是兩個畫風。
「有鬼。」紫芸兒聲音很輕。
「嗯。」林十三應了一聲,靈力已經在丹田裡轉了起來。
雲舟穿過三道山門、兩條白玉長廊,一路暢通無阻。
越往裡走,林十三越覺得不對勁,整個丹陽宗安靜得過分。
沒人跟上來,沒人偷看,沒人堵路。沿途弟子該掃地的掃地,該練功的練功,好像壓根不知道他這個「仙盟頭號通緝犯」,正大搖大擺坐在雲舟上過來了。
雲舟又往前飛了一陣,眼看就要接近正殿。
林十三剛要開口催速度,視線往前一挪,整個人頓住了。
白玉長廊的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緩步走過來。
青灰色長袍,步伐不緊不慢,揹著手,臉上帶著笑。
那笑不像是裝出來的,眼角嘴角都撐得開開的。
他走到雲舟前方十步處停下來,微微抬頭,看著船頭的林十三和蓋九幽。
「林道友,蓋道友,白某等候多時了,你們總算來了……」
林十三蓋九幽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情況?
就連同行的沐靈兒和沈落,也是詫異,說好的拼個你死我活的呢?
「白宗主。」
林十三沖紫芸兒淡然搖頭,他直接從雲舟上跳了下來。
腳踩在白玉長廊上,抬頭看著面前這道青灰色長袍的身影。
真是白子印,跟從前一樣的步態,不緊不慢,揹著手走過來,臉上的笑意撐得開開的,就像之前林十三成為丹陽宗聖子時一樣的笑容,真的不能再真了。
而他身後跟著一群人,長老、執事、四大原始家族的家主,一個不落全來了。
這場面相當壯觀,簡直就是丹陽宗千年之盛事,可謂給足了林十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