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侯府內外,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老侯爺躺在榻上,臉色灰敗,胸口每一次起伏,都要耗去不少力氣。
楊獄守在旁邊,手掌握著父親枯瘦的手,眼底滿是血絲。
從昨日守到今日,他未曾合眼。
榻上的老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勉強轉動眼珠,盯著自己的長子。
楊獄讀懂了那份目光。
擔憂,不舍,還有放不下的青州。
「父侯放心。」
「青州亂不了。」
楊獄聲音低沉,握住老人手掌的力氣加重幾分。
老侯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只傳出沉重的喘息。
片刻後,那隻手緩緩垂下。
屋內頓時安靜。
守在周圍的僕從低下頭,有人壓著哭聲,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楊獄坐在榻邊,久久未動。
縱然早就清楚這一天會來,親眼看著父親離世,心裡依舊堵得難受。
他的記憶與常人不同。
年幼之時,楊獄便覺醒前世宿慧,知道自己所處的地方名為洪荒,如今的大地由大商統治,未來更會迎來一場席捲天地的封神量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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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大戰中,凡人只是塵土。
仙神隕落,道統相爭,聖人親自入局,偌大洪荒都被打得破碎不堪。
他是青州侯長子,身份尊貴,放在人間足夠讓無數人羨慕。
放進那場量劫里,這層身份護不住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動起手來,一座城,一路諸侯,乃至億萬里山河,都可能轉眼化作劫灰。
楊獄想活。
也想讓青州上下陪著自己活。
多年思索,他才從那段熟知的未來中找到一條生路。
成為天命所歸的武王。
封神量劫要借人間改朝換代而起,執掌伐商大義的天命之主,便是這盤棋中不能輕動的核心。
只要青州壓過西岐,只要天下民心盡歸於此,姬發能坐上的位置,他楊獄一樣能坐。
這條路很難。
總好過跪在地上等死。
門外忽然傳來雜亂腳步。
哭聲隨之停住。
幾名掌兵家將闖入內室,甲冑齊全,腰間兵刃也未解下。
按照侯府規矩,未經傳召,披甲帶刃踏入內宅便是重罪。
老侯爺屍骨未寒,這些人已經等不及了。
為首家將掃了眼床榻,臉上硬擠出幾分悲色。
「少侯爺節哀,眼下城中局勢不穩,軍中人心浮動,還請少侯爺交出虎符,由末將暫掌兵馬,以免生亂。」
他說得冠冕堂皇,腳下卻向前邁出一步。
身後幾人隨之散開,隱隱堵住門窗。
楊獄抬手,為父親整理好衣襟,隨後才站起身。
「誰告訴你們,城中局勢不穩?」
為首家將神情一滯,很快恢復鎮定。
「老侯爺突然離世,外頭已有流言,末將也是為青州著想,還望少侯爺顧全大局。」
「外頭才得知訊息,你已經披甲入府。」
楊獄看著他,語氣平靜。
「準備得挺快。」
家將眼神微變,右手悄然靠近劍柄。
「少侯爺年紀尚輕,青州這麼大的擔子,眼下未必扛得住,末將追隨老侯爺多年,豈會害你?」
楊獄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過去這些年,他藏起鋒芒,暗中觀察侯府內外,誰在忠心辦事,誰與外來商隊私下來往,心裡早有一本帳。
眼前這名家將與西岐商隊接觸頻繁,數月前更在城外私置糧倉。
老侯爺病重後,此人的動作一天比一天多。
如今帶兵逼宮,已經把心思擺在了明面上。
「你想拿虎符,可以。」
楊獄走向榻邊的兵器架,將老侯爺生前所用的斬將劍取下。
劍鞘划過木架,發出一聲輕響。
幾名家將互相交換目光,臉上緊繃的神色隨之鬆動。
在他們眼中,這位少侯爺向來寡言,平日裡也不爭權,今日被兵鋒一逼,多半已經慌了神。
為首家將伸出手,嘴角壓著笑意。
「少侯爺識得輕重,老侯爺在天有靈,也能安心。」
楊獄來到他面前。
兩人相隔不足三步。
那柄斬將劍遞了出去。
家將低頭看向劍鞘,眉頭隨即皺起。
他要的是虎符。
就在這一瞬,楊獄拇指推開劍格,寒光猛然出鞘!
噗!
鋒刃划過脖頸,血水噴上旁邊的帷幔。
那名家將瞪大雙眼,雙手死死捂住傷口,嘴裡只剩漏風般的聲響。
他怎麼也想不到,往日沉默的少侯爺真敢出劍。
更想不到這一劍會如此乾脆!
楊獄抬腿踹在他胸口。
屍體砸向後方,撞翻兩人。
「逼取虎符,帶甲闖入內宅,按青州軍法,當斬!」
冰冷聲音傳出內室。
侯府親衛從院外湧入,長戈齊齊落下,鋒芒對準剩餘家將。
幾人臉色煞白。
有人倉促拔劍,還未徹底抽出,數柄長戈已經抵住胸口。
外院甲士聽到動靜,原本還在遲疑,轉眼便看到為首家將的屍體被拖出門外。
鮮血順著石階向下流。
眾人呼吸發緊,方才升起的躁動當場散去。
楊獄提劍走出內室,衣袖沾著血,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掃過。
「父侯剛剛離世,便有人帶兵逼宮。」
「他們覺得本侯年少,守不住這份家業,也覺得手裡握著幾隊兵馬,便能在青州說一不二。」
「誰跟他們站在一起,現在可以拔刀!」
院中一片死寂。
甲片偶爾碰撞,聲音聽著格外刺耳。
先前跟隨幾名家將進府的甲士雙腿發軟,手中兵器接連落地。
撲通聲接連響起。
一群人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磚面,連求饒都不敢大聲。
楊獄站在石階上,斬將劍上的血滴落在腳邊。
青州權柄在這一刻落入他手中。
一股看不見的厚重力量悄然匯聚,纏繞在楊獄周身,侯府上空沉悶多日的氣息隨之一松。
「封鎖侯府。」
「參與逼宮者全部收押,軍中各營原地待命,擅動一步,視同謀逆!」
親衛轟然領命。
整座侯府迅速運轉起來。
楊獄返回內室,將斬將劍擦淨,重新放回父親身旁。
臉上的冷硬隨之淡去。
「父侯,您留下的青州,我會守住。」
「那些想趁亂伸手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入夜之後,楊獄獨自登上侯府高台。
遠處燈火映入眼中,整座青州城尚未從老侯爺離世的訊息中緩過來,街道上少見行人,巡守甲士踏出的腳步卻比往日更加整齊。
今日只是開始。
青州內部藏著蛀蟲,外面更有諸侯暗中窺視。
西岐早已將手伸到這裡。
姬昌經營多年,仁德之名傳遍天下,暗中布下的商隊與耳目更是數不勝數。
楊獄想搶走姬發的天命,雙方遲早會有一場較量。
「修不得長生,那便聚天下國運。」
「仙神拿凡人當棋子,我便先做那個執棋之人!」
夜風吹動衣袍。
楊獄俯瞰城中萬家燈火,手掌緩緩按在腰間劍柄上。
西岐之地,姬昌坐在案前,手中龜甲浮現出淡淡微光。
他今日心神難寧,總覺得東方會有大事發生。
卦象將成之際,一聲脆響突然傳入耳中。
龜甲從中裂開。
那道裂痕筆直向東,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