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爺離世當夜,青州城門全部關閉。
一隊隊親衛走上街頭,封住各處要道,巡守甲士手持長戈,挨家傳達侯府命令。
城中百姓早早關門。
那些訊息靈通的商賈卻難以安睡。
他們已經聽說侯府發生變故,也知道幾名掌兵家將死的死,抓的抓。
很多人都在猜,這位剛剛接掌青州的年輕侯爺,接下來會做什麼。
楊獄一夜未眠。
內室掛著白幡,老侯爺的靈柩尚未安置妥當,他已經來到正廳,把積存多年的帳冊全部搬到案前。
親衛站滿兩側。
幾名參與逼宮的家將跪在廳內,甲冑早被扒去,雙手反綁在背後。
楊獄逐頁翻看供詞。
這些人嘴上喊著效忠老侯爺,暗地裡收取西岐商隊送來的錢糧,私自調換城防,甚至準備在侯府生亂後鼓動軍營譁變。
計劃稱不上高明。
趕在權力交接時動手,往往很管用。
只需搶到虎符,控制侯府,再對外宣稱少侯爺悲傷過度,無法理事,青州各方只能承認既成事實。
西岐藏在城中的人便可趁機接管錢糧與商路。
從今往後,青州表面依舊由楊氏做主,實則已經成了西岐隨手取用的錢袋。
可惜他們看錯了人。
楊獄放下供詞,向旁邊伸出手。
親衛當即遞上一卷竹簡。
竹簡上記著西岐商隊這些年的貨物往來,還有各處倉庫、落腳之地,以及與他們頻繁接觸的青州官吏。
這份名單,楊獄暗中記了很久。
他從小覺醒宿慧,清楚西岐將來要爭天下,自然不會把那些來往商隊當成普通生意人。
幾年觀察下來,許多線索早已擺上桌面。
誰家倉庫總在深夜進貨,誰藉著運糧之名出入軍營,誰每逢侯府議事便派人趕往西方,皆有跡可循。
以前不能動。
父侯病重,青州權柄分散,貿然掀桌只會逼得各方聯手反撲。
眼下正好一網打盡。
「按名單抓人。」
楊獄把竹簡放在案上。
「商隊住處,貨倉,城中據點,一處也別漏。」
「反抗者,當場斬殺!」
親衛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開。
沉重腳步很快傳出侯府。
城內火把亮成長龍。
西岐商隊所在的大院剛剛開啟側門,準備把幾箱密信轉移出去,街口便響起整齊腳步。
親衛從兩側圍攏,長戈壓下,堵死所有去路。
院裡有人翻上圍牆,腳掌尚未落穩,一支羽箭已經穿透肩頭。
慘叫聲劃破夜色。
另一處糧倉中,幾名商隊護衛抽出兵刃,還想強行衝出去。
門外甲士舉盾推進,長戈從縫隙刺出,鮮血轉眼染紅地面。
抵抗只持續片刻。
院門被撞開,帳本、密信、錢幣與各類靈材接連搜出,藏在地窖中的兵器也被抬到街上。
越來越多的人被押往侯府。
天色泛白時,西岐安插在青州的大小據點盡數拔除。
細作頭目被帶入正廳。
此人穿著商賈常服,頭髮有些散亂,臉上卻看不出多少懼色。
多年經營,讓他與青州不少官吏和大族都有牽連。
他認定楊獄不敢把事情做絕。
老侯爺才剛去世,新侯想坐穩位置,便離不開錢糧,更不能得罪與各地諸侯往來的商隊。
細作頭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楊獄身上。
「侯爺剛剛接掌青州,便大肆捉拿外來商賈,這件事傳出去,往後誰還敢來青州做生意?」
楊獄坐在上方,繼續翻看搜出的密信。
對方見他不答,膽氣反倒更足。
「我等來青州多年,運來的糧食養活過不少百姓,西岐與各方商路也有來往。」
「侯爺今日殺了我們,明日西方商路斷絕,糧車不再入城,青州缺糧之時,可別後悔。」
廳內官吏聽到這番話,臉色紛紛變化。
青州本地雖有糧倉,各路貿易同樣重要。
老侯爺在世時,一直對這些商隊頗為寬容,正是擔心牽一髮而動全身。
楊獄合上密信。
「說完了?」
細作頭目眯起眼睛。
「在下只是提醒侯爺,年輕人行事太沖,容易吃虧。」
楊獄拿起案邊另一封文書,隨手扔到他面前。
竹片散開,落得滿地都是。
「這是你們囤在城中和城外的糧食數目,這是收買青州官吏花出去的錢,這是昨夜準備送往西岐的密報。」
「糧食在本侯手裡,商路也在青州境內,你拿什麼斷?」
細作頭目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些隱秘糧倉皆由不同商號看管,明面上毫無關聯,連部分西岐細作都不清楚全部位置。
楊獄剛接位一夜,居然已經查得清清楚楚。
「侯爺,其中怕是有誤會。」
「我們經商求財,打聽城中訊息,只為避開禍事,給軍中送些財物,也算結個善緣。」
楊獄看著他,眼中聽不出怒意。
「收買軍將,參與逼宮,私藏甲兵,煽動城中生亂。」
「你把這些叫作經商?」
細作頭目喉結滾動,額頭終於冒出冷汗。
「我來自西岐,背後站著西伯侯。」
「西伯侯仁名傳遍天下,侯爺殺我容易,往後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楊獄抬起手。
兩名親衛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細作頭目猛然掙扎,臉上的鎮定徹底消失。
「楊獄,你敢殺我!」
「西岐絕不會罷休,青州才剛換主,你真想立刻開戰嗎!」
楊獄連看都懶得再看。
「斬。」
親衛拖著人向外走去。
那名細作頭目雙腳在地上亂蹬,口中不停叫喊,直到廳外寒光落下,聲音才戛然而止。
片刻後,沾血的首級被送到階前。
廳內眾人垂著頭,背後儘是冷汗。
他們終於明白,坐在上方的年輕人從未想過與西岐討價還價。
楊獄起身走下台階。
「把城中查出的西岐財貨登記造冊,金錢與靈材送入侯府寶庫,兵器交給軍中封存。」
「所有糧倉即刻開封。」
一名官吏聞言,急忙抬頭。
「侯爺,這批糧食數量龐大,留作軍糧更為穩妥,城外流民身份混雜,貿然發放,恐怕會有人趁機哄搶。」
「按戶登記,每戶定量領取,親衛負責維持秩序。」
楊獄腳步未停。
「他們拿青州的錢,買青州的官,再用囤積的糧食掐住百姓脖子。」
「如今人死了,糧食便該回到青州人手中。」
城門重新開啟時,一車車糧食從查封的倉庫中運出。
訊息傳到城外,流民起初還不敢相信。
這些人已經習慣商賈囤糧抬價,也習慣官府驅趕,聽聞侯府免費發糧,反而站在遠處觀望,生怕其中藏著什麼麻煩。
直到親衛架起木案,把糧食倒進量斗,裝入粗布袋中,交到最前方那名衣衫單薄的老人手裡,人群才慢慢向前挪動。
沒人哄搶。
親衛守在兩側,負責登記的官吏一戶一戶詢問,速度很快,場面也算安穩。
拿到糧食的人抱緊布袋,神色仍有些恍惚。
「真給我們?」
官吏頭也不抬。
「侯爺有令,查抄西岐細作所得糧食,分給青州流民,拿穩了,回去好生過日子。」
老人低頭看著懷中糧袋,眼眶漸漸發紅。
他朝侯府方向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周圍人跟著下跪。
有人喊出青州侯的名號,聲音很快傳遍整支隊伍。
那些剛領到糧食的人越喊越響,壓抑多日的惶恐,也在一聲聲呼喊中散去。
侯府高台上,楊獄遠遠望著城外的人群。
他能看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青州上空,一縷淡金色氣息從城內升起,又有更多微光從城外匯聚而來。
微光細若遊絲,肉眼難辨,彼此交纏之後,卻始終未曾散去。
它們盤旋在侯府上方,緩緩落向楊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