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細作的人頭掛上城門後,青州很快安穩下來。
老侯爺停靈侯府,府內白幡隨風輕擺,楊獄每日親自守靈,該辦的事卻一件也未耽擱。
叛將留下的兵馬重新整編,涉案官吏押入大牢,查抄得來的錢糧逐一登記。
領到糧食的流民也被安置下來。
城中各處依舊有人議論,無非是在猜這位新任青州侯接下來會做什麼。
有人覺得楊獄殺心太重。
也有人覺得青州總算出了個敢做事的主君。
三日後,侯府正廳。
青州官員、軍中將領,還有城內幾家大族主事者齊聚一堂。
眾人來得很早,卻無人敢大聲交談。
正廳外,黑甲親衛持戈而立,刀鞘碰撞聲偶爾傳入,更讓氣氛多出幾分沉重。
楊獄走入正廳,坐上主位。
議論聲瞬間消失。
「人都到齊了?」
負責點名的官吏連忙上前。
「回侯爺,該來的人皆已到場。」
楊獄點頭,示意旁邊官吏宣讀政令。
一卷竹簡緩緩展開。
「自今日起,青州清查田畝,廢去舊有井田之制,重新劃定阡陌,城外荒地准許百姓開墾。」
「軍中另設軍功冊,凡斬敵、破陣、守城有功者,依功勞授田賜爵。」
話音剛落,正廳便傳出壓不住的低呼。
幾名老臣面色驟變。
坐在前方的大族主事者互相看去,神情更是難看。
井田舊制延續多年。
青州大片良田名義上歸侯府掌管,實際早被各家瓜分,依附大族生存的百姓更是數不勝數。
重新丈量土地,等於把這些年被他們吞下的好處全部翻出來。
開墾荒地,授田軍士,也會讓更多百姓脫離大族控制。
這一刀砍下去,流的全是他們的血。
一名年老官員率先走出。
「侯爺,井田之制沿用多年,牽連甚廣,貿然更改,恐怕會誤了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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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擔心政令推得太急。
各地田畝情況不同,丈量土地需要人手,處理糾紛也需要時間,稍有差錯,便會逼出亂子。
楊獄並未發怒。
「清查田畝分批進行,已經耕種的土地暫不驚擾。」
「官府先量荒地,再查這些年被人侵占的公田,農時之前只登記,不改田界。」
老官員聽完,緊皺的眉頭鬆開少許。
「依軍功授田,如何防止軍中虛報?」
楊獄看著他。
「還有什麼顧慮,今日都可以說。」
老官員沉思片刻,拱手退回原位。
他看得出來,楊獄並非臨時起意。
查田先從荒地和公田下手,避開春耕,軍功也定下核驗規矩。
這套法子真推行下去,青州會經歷一陣動盪,卻不至於傷及根本。
可大族之人坐不住了。
一名身穿華服的卿大夫快步出列,臉色漲紅。
「侯爺,青州也是大商疆土,井田乃先王留下的制度,豈能說廢便廢!」
「老侯爺在世之時,也從未生出更改祖制的念頭!」
這話一出,廳中許多人暗暗吸氣。
老侯爺剛剛離世。
此人當眾把老侯爺抬出來,分明在指責楊獄不孝,更想借大商祖制逼他收回成命。
楊獄靠在座椅上,靜靜看著對方。
卿大夫見他沉默,聲音越發響亮。
「青州安穩多年,全靠舊制維繫,侯爺年紀尚輕,想做出一番功業,老夫能夠理解。」
「拿青州基業胡鬧,老夫絕不答應!」
幾名大族主事者跟著走出,紛紛跪在廳中。
「請侯爺收回成命!」
後方官員低下頭,沒人敢在此時摻和。
楊獄抬手敲了敲案面。
一名親衛捧著厚重帳冊走入正廳,放在那幾人面前。
竹簡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領頭的卿大夫低頭看去,臉上的怒色頓時僵住。
「你口中的青州舊制,便是把公田記在自家名下?」
楊獄翻開其中一卷。
「去歲軍中缺糧,父侯命你調撥八千石糧食,你只交出三千石,餘下糧食去了何處?」
卿大夫嘴唇發白。
「老夫,老夫只是暫存家中,準備等軍中需要時再送過去。」
「軍中需要時?」
楊獄盯著他。
「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城,你府中的糧倉裝不下了,寧可讓糧食發霉,也不肯拿出來。」
「這也算替青州守祖制?」
卿大夫跪在地上,額頭冒出冷汗。
另一名大族主事者急忙開口。
「侯爺,此事或有隱情,僅憑帳冊怎能定罪?」
楊獄又拿起一卷竹簡。
「你名下五處莊田,原本皆是公田。」
「為了逼百姓交出田契,你縱容家僕打死七人,屍體丟進荒溝。」
那人臉色慘白,身體猛地一顫。
侯府連屍體埋在何處都查清了,他再敢狡辯,只會死得更快。
楊獄繼續翻動竹簡。
一樁樁罪狀被念出。
貪墨軍糧,侵占公田,逼良為奴,勾結西岐商隊,藉著放糧之機抬高糧價。
廳中的聲音越來越少。
先前跟著跪下的人,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磚縫。
他們直到此時才明白,今日這場議事,從來都只給一部分人留下了說話的機會。
真正乾淨的人,可以討論新法利弊。
屁股下面壓著人命與贓銀的傢伙,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領頭的卿大夫猛然抬頭。
「楊獄,你借推行新法之名剷除異己,就不怕青州上下寒心嗎!」
「老夫侍奉楊氏多年,縱然有錯,也該交給朝歌定罪!」
楊獄神色平靜。
「你勾結外人,貪墨軍糧時,可曾想過青州將士會不會寒心?」
「至於送去朝歌,倒也簡單。」
「先把你腰斬,再把首級送過去。」
卿大夫渾身一僵。
楊獄抬起手掌。
正廳外傳來沉重腳步。
三千黑甲軍早已守住侯府內外,甲士順著長階湧入,森冷長戈壓在幾名罪臣肩頭。
這些黑甲軍皆是老侯爺留下的親軍。
數日前,軍中有人試圖奪取虎符,他們便憋著一股火。
此刻得知軍功新法即將推行,一個個腰杆挺直,眼神灼熱。
領頭卿大夫還想掙扎,肩頭長戈猛然下壓,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楊獄,你不能殺我!」
「我族中還有數千門客,青州各地也有我的門生,你今日敢動手,他們絕不會服你!」
「那就讓他們來。」
楊獄目光掃過廳內眾人。
「有罪者,依律問斬。」
「願意談新法得失,本侯聽著。」
「誰想借祖制保住自家偷來的東西,便與他們一同上路!」
幾名親衛將罪臣拖出正廳。
求饒聲很快變成慘叫。
片刻後,一股血腥氣順著風飄入廳內。
那些原本心存牴觸的大族主事者低著頭,再也無人開口阻攔。
新法在當日傳遍青州。
官府張貼告示,派人前往各地丈量荒田。
最先轟動的卻是軍營。
過去軍士賣命,只能拿到一些糧食與錢幣,戰死之後,家中更可能失去依靠。
軍功冊一出,只要在戰場立功,普通士卒也能分田得爵。
訊息傳入營中,原本沉悶的校場瞬間沸騰。
「侯爺真給田?」
「告示寫得清清楚楚,官印都蓋上了,誰敢拿這事騙咱們!」
「老子在邊關守了六年,往後再有蠻兵過來,誰也別跟我搶!」
一群軍士圍在告示前,眼睛亮得嚇人。
多年壓在心頭的那股悶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出身低微又如何?
家中無田又如何?
只要敢拼命,便有機會拿回想要的一切!
校場上的呼喊越發響亮,震得旗幟獵獵作響。
城中匯聚而來的淡金氣息飄過軍營,與軍士身上的血勇煞氣交融。
無人看見的高處,一團黑影緩緩凝聚。
起初只有模糊輪廓。
隨著軍士呼聲沖天,那團黑影睜開雙目,低沉虎嘯在軍營上空一閃而逝。
巡營老兵猛地抬起頭。
厚重雲層之間,一頭黑虎虛影俯臥青州軍營,正緩緩露出鋒利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