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城外號角一聲接一聲,低沉悠長,傳遍青州城每一條街巷。
東邊天際,大片黑雲從海上滾滾壓來,雲中煞氣翻騰,遮住半邊天空,白日轉暗,街上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仰頭張望。
黑雲之上,更高處的雲層里,一頭黑點虎靜靜伏著。
申公豹坐在虎背上,俯瞰下方青州城,嘴角掛著冷笑。
那日離開青州,他足足查了許多天。
楊獄從小長在侯府,跟隨的先生都是青州本地文士,身邊從未有修士出入,西岐給蠻族送兵器的事,也是青州斥候一路跟出來的,查來查去,乾乾淨淨。
越乾淨,申公豹心裡越發毛。
一個凡人,憑什麼把天下大勢看得那麼透?
他還未想明白,鳳凰便拐了彎,玉虛宮隨之調轉方向。
緊跟著,那個處處被師尊看重的姜子牙,騎著一頭破驢,連夜投奔青州。
申公豹聽到訊息,牙都快咬碎。
同在崑崙修行,封神榜交給姜子牙,打神鞭交給姜子牙,如今連天命之主,也要讓姜子牙去輔佐。
那個當面駁斥他的青州侯,轉眼成了闡教的寶貝疙瘩。
憑什麼?
闡教他不敢碰,青州他也動不了,截教那邊,倒有的是脾氣火爆的主。
申公豹連夜趕往九龍島,拜見王魔、楊森、高友干、李興霸四位道人,把青州城頭那顆人頭,城門外那塊石碑,添油加醋講了一遍。
截教門人被凡人斬首示眾,石碑上還刻著擅用道法亂法者殺無赦。
四聖當場拍案而起。
申公豹順手替他們出了主意。
青州城上空盤著一條金龍,那是人道氣運所化,進城硬闖,必吃大虧,只需停在城外,憑異獸凶威壓住凡人兵馬,逼楊獄自己出來低頭。
人道氣運護得住城,護不住面子。
楊獄縮著不出,青州侯怕仙人的名聲便會傳遍天下。
逼著金龍出城廝殺,那條剛成形的龍便要拿青州百姓的氣運去拼,傷一分,根基便少一分。
怎麼選,都虧。
申公豹摸著黑點虎的腦袋,笑得眯起眼睛。
「楊獄啊楊獄,貧道倒要看看,你這回怎麼下台。」
青州城外,四頭異獸踏雲而立。
王魔騎狴犴,楊森騎狻猊,高友干騎花斑豹,李興霸騎猙獰,四人懸在半空,道袍獵獵,周身法力翻滾,壓得下方草木全部伏倒。
吼!
四頭異獸同時咆哮。
聲浪滾過原野,撞上城牆,城磚簌簌往下掉灰。
城門外列陣的青州騎兵當場遭殃,胯下戰馬渾身發抖,前蹄一軟,撲通撲通跪倒一大片,任憑騎手怎麼拉韁繩,都不肯起身。
有的戰馬口吐白沫,癱在地上抽搐。
騎兵們只得翻身下馬,咬著牙結成步陣,長槍對準半空,臉色發白,腳下卻寸步不退。
軍陣煞氣往上沖,撞上異獸凶威,硬生生被壓回去半截。
王魔低頭看著下方,冷笑一聲,聲音裹著法力傳遍全城。
「青州侯楊獄!」
「你殺我截教門人,懸首城頭,立碑辱我道統,今日九龍島找你討個說法!」
楊森接過話頭,語氣森冷。
「出城跪下,自縛請罪,砸掉那塊石碑,隨我等回九龍島受罰。」
「否則,這青州城外的田地,鹽池,村子,一處也別想留下!」
高友干坐在花斑豹背上,看著那一地跪倒的戰馬,哈哈大笑。
「這便是破十萬蠻族的青州鐵騎?連馬都站不起來,還敢跟仙家叫板!」
城樓上,青州官員臉色一片慘白。
幾名將領氣得雙眼通紅,抱拳請戰。
「侯爺,末將願率軍沖陣!」
「這幫雜毛欺人太甚,拼了這條命,也要咬下他們一塊肉!」
楊獄站在城頭,面色平靜,抬手按下眾將。
「衝出去送死?」
「那四人騎著異獸浮在天上,你們的長槍夠得著?」
將領們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楊獄望著半空中那四道身影,心裡明鏡一般。
四聖一步都不往城裡踏,分明有人教過,金龍護城,他們便守在城外,專拿城外田地鹽池來逼人。
這份算計,背後八成站著那位遊方道長。
金龍能出城嗎?
能。
拼著折損青州氣運,這四個人未必扛得住。
可那條龍的每一片鱗,都連著青州百姓的念頭,拿百姓的氣運去跟四個打上門的傢伙換命,虧本買賣。
更何況,身邊正好站著一個剛跪下遞投名狀的。
楊獄側過頭,看向姜子牙。
一句話都未說。
那道目光冷冰冰落在姜子牙臉上,姜子牙渾身一激靈,瞬間明白其中意思。
封神榜還揣在他懷裡,侯爺碰都未碰。
方才那一跪,侯爺只收下誠意,闡教到底能不能用,得看現在。
九龍島四聖打上門,指名道姓要人,闡教若連這種場面都鎮不住,往後憑什麼跟青州談伐商,談天下?
姜子牙額頭冒汗,腦子轉得飛快。
九龍島四聖在截教中頗有名號,真要動手,便是闡教與截教當面撕破臉,碧游宮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可師尊法旨已下,誰承天命,闡教便保誰伐紂。
四聖打的是師尊親口認下的天命之主,這時候縮回去,丟的是玉虛宮的臉。
再說貧道剛剛跪下,總不能爬起來就跑吧?
姜子牙一咬牙。
「侯爺稍待,此事交給闡教!」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金符。
金符巴掌大小,表面刻滿繁複雲紋,乃下山之時師尊親手所賜,叮囑他遇到生死大事,捏碎此符,玉虛宮自有回應。
王魔在半空瞧見城頭動靜,眯起眼睛。
「城頭那老道是誰?」
李興霸冷哼。
「管他是誰,一座凡人城池,還能請來什麼幫手?」
姜子牙五指猛然收緊。
咔!
金符碎裂。
一縷金光從他掌心沖天而起,直入雲霄,眨眼間消失不見。
城頭眾人愣愣看著,尚未回過神,天空忽然一震。
整片虛空跟著顫抖起來。
厚重黑雲被一股無形力量從中撕開,萬丈金光從裂口傾瀉而下,鋒利如刀,一路切開蒼穹,雲層被劈成兩半,翻卷著往兩邊退去。
一股恐怖氣息從億萬里之外降臨。
那股氣息浩瀚沉重,壓得天地都在低吟,城外原野的草木齊齊折斷,河水倒卷,遠處山峰滾落大片碎石。
四頭異獸的咆哮戛然而止。
狴犴四肢發軟,趴在雲頭瑟瑟發抖,狻猊夾著尾巴往後退,花斑豹和猙獰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嗚咽。
王魔臉色驟變,猛地抬頭。
「大羅金仙!」
「闡教的人?」
楊森握著法寶的手青筋暴起,高友干臉上的笑容僵住,再也笑不出來。
城樓上,青州官員和將士呆呆仰著頭,手裡兵器都忘了握緊。
一名老卒喃喃開口。
「老天爺,這是神仙要打架?」
話音未落。
鏘!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天地,穿透億萬里長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柄森白古劍懸停在九龍島四聖頭頂。
劍身未動,劍鋒垂落,四周虛空被割裂出一道道漆黑痕跡,層層疊疊擴散開去,久久未曾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