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前商隊排出老長,姜子牙牽著老驢站在末尾,跟著人群一點點往前挪。
查驗文牒的甲士二十出頭,臉膛曬得黝黑,手裡捧著一本紙冊,挨個問話,商賈遞上貨單,他翻看幾眼,問清去處,提筆記下,再揮手放行。
整個關口不吵不鬧,連插隊的都找不出一個。
輪到姜子牙,甲士抬頭打量他一番。
「老人家打哪來?」
「西邊。」
「文牒呢?」
姜子牙摸摸袖口,乾笑兩聲,西岐丞相的印信留在書案上,連夜跑路,身上哪來的文牒。
甲士也不為難,取出一張空白紙條,問過姓名,籍貫,來青州所為何事,一筆一筆寫清楚,蓋上小印,遞到他手裡。
「路引收好,進城住店辦事都用得上,弄丟就去官府補,青州辦事不收錢,有人伸手,儘管去侯府告。」
姜子牙捏著那張薄紙,愣了半天。
西岐關卡他見過,守卒見到行商,眼睛先往貨車上瞟,路引是死規矩,銅錢才是活門路。
到青州這裡,一張紙條,一句不收錢,說得理直氣壯。
他牽驢進關,一路往青州城走。
越靠近城池,頭頂那股壓力越重。
青州城上空,萬丈金龍盤踞雲間,龍首低垂,金鱗映著日光,凡人抬頭只能望見一片祥雲,落在姜子牙眼裡,卻清楚得刺眼。
體內法力原本運轉順暢,此刻慢得出奇,經脈里灌滿泥漿一般,每運轉一周,都要多費幾分力氣。
老驢馱著他慢吞吞往前走,人和驢一起喘粗氣。
「好重的人道氣運。」
姜子牙抹一把額頭的汗,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凡間一路諸侯竟有這般底蘊,喜的是自己這趟總算跑對地方。
侯府門前,兩排親衛持戈而立,個個身形筆挺,目不斜視。
姜子牙整整衣袍,上前拱手。
「崑崙山玉虛宮門下姜尚,求見青州侯。」
門前親衛接過路引,仔細核對一遍,又抬眼看看他,既無驚訝,也無怠慢。
「道長稍候。」
親衛轉身入府,不多時返回,側身讓開道路。
「侯爺有請,道長隨我來。」
一路穿過前院,迴廊下巡守的甲士來來往往,腳步整齊,無人交頭接耳,見親衛領人經過,只略一點頭,便繼續巡查。
姜子牙邊走邊看,暗暗點頭。
西岐侯府里,下人見他穿著丞相官服,一個個點頭哈腰,轉過身卻在背後嚼舌根。
青州這裡,規矩刻在每個人骨頭裡。
正廳到了。
楊獄坐在主位,手裡翻著一本帳冊,聽見腳步聲,抬眼看過來。
姜子牙站在廳中,等著對方起身。
渭水河畔,西伯侯親自帶人來請,執禮甚恭,岐山祭台,他也站在百官前列,身為玉虛宮門人,走到哪裡都被人敬著幾分。
楊獄卻只抬抬手。
「坐。」
說完,目光重新落回帳冊上。
姜子牙臉皮一緊,只得在下首坐下。
親衛端來一隻粗陶碗,碗裡是青州本地的粗茶,茶梗浮在水面,熱氣騰騰。
姜子牙端起茶碗抿上一口,又苦又澀,舌頭都發麻。
廳中靜悄悄,只聽見帳冊翻頁的沙沙聲。
姜子牙心裡有些不痛快,暗暗運起一絲法力,想讓周身顯出幾分道韻,好叫這位年輕侯爺明白,坐在下面的是仙家門人。
法力剛一運轉,頭頂便壓下一股沉重力量。
那股力量從侯府屋脊直灌下來,金龍虛影在樑柱之間一閃而過,姜子牙渾身一僵,體內法力瞬間凝滯,半點都調動不起來。
額頭冷汗一顆顆冒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咬牙穩住坐姿,端碗的手卻開始發抖,碗裡茶水晃出幾圈漣漪。
楊獄仍在看帳冊。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姜子牙坐得腰酸背痛,後背被汗浸透,那碗粗茶都快涼透。
終於,帳冊合上。
「姜丞相一路辛苦,西岐到青州這麼遠,騎驢得走不少日子吧?」
噗!
姜子牙一口茶噴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老臉漲得通紅。
「侯爺知道貧道?」
「渭水邊直鉤釣魚,西伯侯親自去請,拜為丞相,岐山祭台上,丞相站在百官當中。」
楊獄語氣平淡,一件件往外數。
「前幾日夜裡,丞相府外兩個暗哨睡在牆根下,第二天一早,姬發一劍劈壞半扇門。」
「丞相那頭驢,倒挺能跑。」
姜子牙後背發涼,手裡茶碗險些掉在地上。
這些事,有的西岐滿城皆知,有的連西岐官員都未必清楚,這位青州侯遠在億萬里之外,卻說得跟親眼瞧見一般。
青州的眼睛,早就伸進西岐侯府裡頭。
姜子牙定定神,放下茶碗,撫須一笑,想把話頭拉回來。
「侯爺耳目通達,貧道佩服。」
「貧道此番前來,奉掌教師尊法旨,輔佐明主,共定干坤。」
「青州兵強馬壯,民心歸附,貧道一路都看在眼裡,可伐商大業牽連三教仙神,商朝背後同樣有修行之人撐腰,單憑凡間兵馬,終究難成大事。」
「有我闡教相助,侯爺方能穩坐天命。」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青州再強也是凡人,離開闡教,這條路走不通。
楊獄聽完,笑出聲來。
「丞相這番話,若在鳳凰落下之前說,本侯該親自下去給丞相行大禮。」
姜子牙一愣。
「鳳凰落在九龍山,金龍盤上青州城頭,崑崙的法旨才傳到丞相耳朵里。」
楊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臉上。
「闡教這時候過來,叫錦上添花。」
「丞相可別說成雪中送炭。」
姜子牙張張嘴,一句話都接不上。
「西岐征糧抓人,丞相勸不住,姬發當面給丞相臉色,背後派人盯梢,丞相在西岐受的這口氣,本侯清楚。」
「闡教當初押寶西岐,如今看著不對,掉頭往東,這筆帳,本侯也清楚。」
楊獄靠回椅背。
「青州的天命,是青州百姓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三萬將士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闡教願意來,青州開門迎客。」
「想來青州當家做主,門在那邊。」
廳中安靜下來。
姜子牙坐在那裡,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往上躥,直衝天靈蓋。
他原本打算拿闡教當籌碼,就算比不上西岐那般禮遇,至少也能平起平坐,替師尊在青州立個規矩。
人家壓根不吃這一套。
姬發那種人,脾氣沖,心眼小,好歹還能糊弄幾句,眼前這位青州侯,把他的底細,闡教的算盤,翻來覆去看得透透的。
再回頭想想,進門不起身,粗茶待客,晾他一盞茶,只看帳冊不看人。
一步一步,全在敲打他那點仙門傲氣。
「好深的城府。」
姜子牙心裡直打鼓。
「貧道在崑崙學了四十年治國之術,自認看人頗准,今日在這位侯爺面前,跟光著身子站在大街上一樣。」
「師尊說天命在青州,原來是這個意思,這等人物要做執棋人,從頭到尾就不打算當誰的棋子。」
想通這一層,姜子牙站起身,整理衣冠,把道袍上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隨即上前三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姜尚有眼無珠,方才言語狂妄,請侯爺恕罪!」
他從懷中取出封神榜,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又將打神鞭放在身前托盤上,額頭觸地。
「此乃掌教師尊親賜封神榜與打神鞭,今日一併奉上。」
「闡教上下,願保侯爺伐商定鼎,姜尚願為侯爺驅策,萬死不辭!」
廳中官員和親衛看得目瞪口呆。
崑崙仙門的人,跪在青州侯府正廳里。
楊獄起身走下台階,在姜子牙面前停住,目光掃過那捲封神榜,並未伸手。
他彎腰拿起托盤裡的打神鞭。
鞭身入手冰涼,一節一節,紋路清晰,隱隱有一股威壓藏在裡頭。
楊獄手指沿著鞭節緩緩摩挲,一言不發。
姜子牙舉著封神榜,跪在地上,手臂發酸也不敢放下,心裡七上八下。
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親衛衝進正廳,單膝跪地,臉色發白。
「侯爺!城外來了四個道人,騎著四頭異獸,懸在半空,自稱九龍島門下!」
「他們指名道姓,要侯爺交出斬殺截教門人的兇手,城外軍中戰馬全受了驚!」
姜子牙猛然抬頭,臉色大變。
九龍島四聖,截教門下凶名在外,怎會挑這個時候找上門來?
楊獄握著打神鞭,轉頭望向廳外,天邊一片黑雲正往城池方向壓來。
他嘴角一扯,冷笑一聲。
「姜道長既然來了,城外那四頭雜毛畜生,便由闡教代本侯料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