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渾身一哆嗦,從榻邊猛然彈起,身後木凳被帶翻,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冷汗瞬間濕透道袍。
那聲音他太熟悉,崑崙修行四十年,師尊親口訓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回都刻在骨頭裡。
速往青州。
法旨清清楚楚,半點含糊都無。
榻上姬昌被響聲驚動,眼皮顫了顫,終究未醒。
門外侍從探進頭來。
「丞相,出什麼事了?」
「無事,貧道起身太急,碰倒凳子。」
姜子牙擺擺手,彎腰扶起木凳,重新坐下,腦子裡卻翻江倒海。
闡教不保西岐了。
師尊親口定下,天命在青州,伐商共主換成那個斬妖道、截鳳凰的青州侯。
他看看榻上昏睡的姬昌,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西伯侯親自去渭水邊請他,又當著文武百官拜他為丞相,這份禮數,挑不出錯。
可一路看下來的西岐,又是另一副模樣。
第二天一早,姜子牙出府往城中走了一圈。
街上冷冷清清,好幾家鋪子門板緊閉,一隊甲士押著十幾個衣衫破爛的民夫從街口經過,民夫們手腕捆著麻繩,腳下踉踉蹌蹌。
一名老婦人跟在後面,哭著去拽甲士的衣角。
「軍爺,我兒子在山上摔斷了腿,這才跑回家,求你們放他一條生路!」
甲士一把甩開她。
「公子有令,修台子的民夫一個都不許少,跑一個抓一個!」
老婦人跌坐在地,周圍百姓遠遠看著,個個低頭,無人敢上前。
姜子牙站在街角,臉色發沉。
岐山那日,鳳凰拐彎,法台崩塌,民夫們嚇得四散奔逃,本是人之常情。
如今西岐不去安撫,反倒挨家挨戶抓人。
回到侯府,議事廳里已經吵成一片。
姬昌病倒,西岐大小事務暫由姬發做主,他站在主位旁邊,雙眼布滿血絲,顯然幾夜未曾合眼。
「鳳凰不落,必是法台規格不夠!」
「傳令各處,再征三年糧餉,召回所有民夫,岐山法台重新修,修得比上回更高,更大!」
散宜生急忙出列。
「公子,寶庫已經掏空,再征三年糧餉,百姓如何承受?」
「城中已經有人往東邊逃,再這樣逼下去,西岐的人心就真散了!」
姬發轉頭盯著他,聲音發冷。
「人心早就在散,諸侯使者當著天下人的面下山,你以為西岐還能退?」
「認下這場敗,往後誰還信天命在周?」
「唯有把鳳凰請回來,西岐才有翻身的機會!」
這話並非全無道理,西岐真要就此認輸,搖擺的諸侯轉眼便會倒向青州。
可拿百姓的口糧去賭一隻已經飛走的鳳凰,賭的已是西岐的命根子。
姜子牙咳嗽一聲,起身拱手。
「公子,祥瑞隨德而至,強求反而招禍,眼下當務之急,是開倉放糧,安撫民心。」
姬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丞相那日在岐山上,說的也是祥瑞隨德而至。」
「結果呢?」
「丞相身負崑崙仙術,鳳凰飛走之時,可曾出過半分力氣?」
廳中一片寂靜,幾名官員偷偷看向姜子牙,眼神裡帶著幾分異樣。
姜子牙被噎得說不出話,鬍子氣得直抖。
姬發拂袖轉身。
「此事就這麼定下,誰再阻攔,以動搖西岐論處!」
散會之後,姜子牙回到丞相府,剛進院門,眼角餘光便掃到對面牆根下蹲著一個人影。
那人扮作貨郎,挑著擔子,眼睛卻一直往府里瞄。
再往巷口看,還有一個。
姜子牙心裡冷笑。
岐山之後,姬發就派人盯著他。
當面稱丞相,背後布暗哨。
渭水邊親自來請,轉身便疑神疑鬼。
外面講仁德,裡頭滿是猜忌,這西岐,從上到下都是一個路數。
姜子牙關上房門,坐在案前,最後那點不忍也散得乾乾淨淨。
「走!」
子夜時分,丞相府一片漆黑。
姜子牙脫下丞相官服,疊好放在床頭,換回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從包袱最底層取出封神榜和打神鞭。
兩件寶物都是下山時師尊親手賜下,一樣都不能落下。
他把丞相玉印端端正正擺在書案中央,想了想,又挪正一些。
後院拴著一頭青毛老驢,平日用來拉水,姜子牙解開韁繩,老驢打個響鼻,被他一把捂住嘴。
「祖宗,小聲點!」
「貧道一把年紀,還得連夜跑路,你可別給我添亂。」
老驢甩甩耳朵,倒也安靜下來。
後門推開一條縫,吱呀輕響。
一道人影立刻從牆根下竄出來,擋在門前。
「丞相深夜出府,要往何處去?」
暗哨手按刀柄,目光落在老驢背上的包袱上,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姜子牙笑眯眯拱手。
「睡不著,出去遛遛驢。」
「遛驢還揹著包袱?」
暗哨冷笑一聲,張嘴便要喊人。
姜子牙袖子一抖,一張黃符貼上他額頭。
暗哨眼皮一沉,話卡在喉嚨里,身子軟軟滑倒,靠著牆根打起呼嚕。
另一名暗哨在巷口聽見動靜,剛探出頭,又一張黃符飛到,照樣一頭栽倒。
姜子牙拍拍手,牽著老驢鑽進夜色。
身為丞相,這些日子他翻過西岐城防圖,哪處關卡有密道,哪段城牆夜裡換防,心裡一清二楚。
老驢蹄子輕,走在密道里幾乎聽不見聲響。
出了密道,便是城外荒野,姜子牙翻身騎上驢背,回頭望一眼西岐城。
城頭燈火稀稀落落,看著一片死氣。
他轉回頭,一拍驢屁股。
「駕!」
老驢撒開蹄子,直奔東方。
天亮之後,姬髮帶著一摞竹簡來到丞相府。
城中征糧遇到阻礙,好幾個鄉邑的百姓聚在一起不肯交,他心裡再看不上姜子牙,眼下也得找這位丞相拿個主意。
院門大開,府中靜悄悄。
牆根下兩名暗哨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下巴。
姬發臉色一變,大步衝進屋裡。
書案空空蕩蕩,床頭疊著丞相官服,案上只剩那方丞相玉印,端端正正,一塵不染。
屋裡連一張字條都沒有留下。
姬發站在案前,盯著那方玉印,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
「老匹夫!」
鏘!
長劍出鞘,一劍劈在門柱上,木屑四濺,門柱從中裂開,半扇門板轟然倒地。
外面親衛聽到動靜衝進來,看見滿地狼藉,嚇得跪成一排。
「追!」
「給我追!所有關卡全部封死,挖地三尺也要把那老東西找出來!」
親衛們連滾帶爬跑出去。
姬發握著劍,站在破碎的門前,渾身發抖。
鳳凰飛了,諸侯走了,父侯倒了,如今連崑崙派來的丞相,也連夜跑了。
西岐的天,一塊接一塊往下塌。
此時的姜子牙,早已遠離西岐地界。
他白天趕路,夜裡歇在荒廟,渴了喝山泉,餓了啃乾糧,老驢也被折騰得瘦了一圈,一路走走停停,倒也未曾撞上追兵。
越往東走,道路越平整。
路上商隊多起來,車上裝滿潔白細鹽,趕車的夥計哼著小調,一路說說笑笑。
再往前,田間有人在開荒,田埂邊插著木牌,寫著某家某戶開墾多少畝,按新法登記,字跡工整清楚。
姜子牙騎在驢背上,一路看,一路默默點頭。
這一日黃昏,驛道盡頭出現一座雄關。
關牆高聳,旌旗整齊,關前排著長長的商隊,甲士逐一查驗文牒,不吵不鬧,井井有條。
城頭之上,淡金氣運沖霄而起,隱約能看見一條龍影盤踞雲間,龍威沉沉壓住四方。
姜子牙勒住老驢,呆呆望著那座雄關。
一路顛簸,滿身風塵,懸在心裡多日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聲音發哽。
「天意,這才是真命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