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意的顫鳴在大殿裡迴蕩許久，才慢慢平息。
元始天尊抬起手，指尖飛出一點清光，沒入崑崙雲海，轉眼化作數道流光，散向四面八方的仙山洞府。
不過片刻，殿外雲海翻湧，一道道遁光接連落下。
廣成子走在最前，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緊隨其後，其餘幾位師兄弟也陸續入殿，按次序站定，齊齊朝上方行禮。
「拜見師尊！」
元始天尊並未開口，目光淡淡落在殿中，眾仙心頭一凜，誰都不敢先出聲。
殿內清氣越翻越急，在殿頂捲成一道旋渦。
赤精子悄悄瞥了廣成子一眼，壓低嗓門。
「師兄，師尊這般急召，人間出了什麼大事？」
廣成子面色凝重，並未回答，上前一步，朝元始天尊躬身。
「弟子前些日子已察覺異樣，請師尊容弟子顯化出來，諸位師弟一看便知。」
元始天尊微微頷首。
廣成子抬手一引，殿中清氣匯聚，凝成一面光鏡，鏡面泛起層層漣漪，人間山河一點點浮現。
人道鏡。
第一幅景象，落在岐山。
白玉法台碎得七零八落，西伯侯仰面倒在碎玉之間，嘴角掛著黑血，四周百官亂作一團，各路使者匆匆往山下走，背影倉皇。
鏡面一轉。
東方九龍山，一座灰撲撲的石壇立在山巔，萬丈金龍盤踞青州城頭，龍吟滾滾，大地上泉水涌流，枯木抽芽，百姓跪滿街巷。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太乙真人往前湊出半步，眼睛瞪得溜圓。
「鳳凰往東邊去了？」
「岐山那座台子，怎麼碎成這副模樣？」
赤精子盯著鏡中金龍，臉色越來越難看。
「鳳鳴岐山，姬周當興，此事早在推演之中，天數清清楚楚，怎會出這種岔子！」
「那青州侯什麼來歷，背後站著哪位大能？」
廣成子搖頭。
「弟子查過，楊獄乃青州侯長子，凡胎肉身，並無修行根骨，身邊也不見修士出入。」
「前些日子，他當街斬殺一名截教外門弟子，人頭掛上城牆，憑的只是軍陣煞氣與人道氣運，一件法寶都未曾動用。」
眾仙面面相覷。
一個凡人，斬截教門人，截鳳鳴天命。
這種事說出去，誰敢信？
廣成子接著往下講，把青州這幾個月的動靜一樣樣擺出來，清洗內亂，曬鹽斷西岐財路，三萬鐵騎踏破十萬蠻族，紙書引來天下寒門。
越往後說，殿裡越安靜。
太乙真人聽得直咂嘴。
「鹽田，紙書，軍功授田，單拎出來看，全是凡間手段。」
「可這幾樣湊到一處，一環扣著一環，先搶商路，再搶人才，接著搶民心，最後把天命也搶到手裡。」
「此人莫非從一開始就盯著鳳鳴岐山？」
赤精子倒吸一口涼氣。
「他一介凡人，如何知曉天數節點？」
廣成子沉默片刻。
「弟子也想不通。」
「或許他根本無需知曉，只把人心做到頭，天數自然跟著他走。」
此言一出，眾仙心中都是一沉。
真要如此，這人的眼界，比許多修行千年的仙人還要通透。
太乙真人皺著眉，在殿中來回踱步。
「不管他怎麼做到，封神大事關乎我闡教，西岐才是事先定下的明主，姜師弟已經入了西岐，拜為丞相。」
「如今天命偏移，不如由我等聯手，以大法力梳理氣運，把鳳凰那份祥瑞從青州抽回來，還給西岐。」
「再派幾位師兄弟下山，替西伯侯穩住局面，天數自然重回正軌。」
幾名金仙微微點頭，覺得這法子可行。
玉鼎真人一直站在後排，懷裡抱著長劍，始終未發一言，此刻忽然冷哼一聲。
「撥亂反正？」
「太乙師兄，你先看清楚鏡子裡那條龍，再說話。」
太乙真人一愣。
玉鼎真人走出佇列，抬手指向人道鏡中的金龍。
「那條龍是千萬百姓吃飽飯，三萬將士拼命掙來的，每一片龍鱗都連著活人念頭。」
「你要抽它，便是從千萬人身上剜肉，人道氣運豈能隨手拿來拿去？」
劍鞘一轉，落在碎裂法台上。
「再看岐山。」
「掏空寶庫，徵調民夫，堆金砌玉，求一隻鳳凰替自己撐腰，青州侯忙著曬鹽給百姓吃，西岐忙著修台子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份德行，配得上天命？」
太乙真人張張嘴，臉上有些掛不住。
「西岐終究是事先定下的。」
「定下的是天命，西岐只是當初承接天命之人。」
玉鼎真人語氣冷硬，半步不讓。
「天命認的是德，是人心，鳳凰自己掉頭往東飛，天道已經給出答案，我闡教順天應人，立教根本便在於此。」
「天道選中青州，我等偏要拽回西岐，這叫逆天！」
「量劫當前，逆天而行，業力沾身，到時候上封神榜的，怕是我們自己！」
最後一句砸下來，殿中眾仙齊齊變色。
封神量劫，三教門人皆有劫數，誰也不敢拍胸脯說自己一定渡得過去。
這時候往身上攬業力，跟往火坑裡跳有什麼分別？
赤精子低聲開口。
「玉鼎師弟說得在理。」
「那青州侯手段狠辣，可從頭到尾，他斬的是叛將、細作、妖道，分出去的是糧、鹽、田，百姓擁護他，挑不出半點毛病。」
廣成子望著鏡中那位立在山巔的年輕侯爺，若有所思。
「凡胎肉身，能聚起這般人道氣運，若由他坐上伐商之位，只怕比西岐更穩。」
太乙真人揉揉鼻子，嘿嘿一笑，退回原位。
「罷了罷了，貧道隨口一提。」
「真要算帳，扶一個快咽氣的，倒不如扶一個正當紅的，省心！」
眾仙聽得哭笑不得，殿內緊繃的氣氛鬆動幾分。
所有目光轉向上方。
元始天尊始終靜靜聽著，此刻緩緩閉上雙眼。
殿中清氣停止翻湧。
片刻之後，聖人睜眼，目光穿透光陰長河，從過去望向將來，最終落在人間東方。
三寶玉如意離開身側，緩緩懸起，在半空轉過半圈，如意頭穩穩指向青州。
「西伯侯德不配位，西周氣數已偏。」
聲音並不響亮，眾仙卻齊齊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闡教擇明主而棲。」
「誰承天命，闡教便保誰伐紂。」
法旨落下，殿外雲海翻滾，崑崙萬千峰巒同時一震，山間仙鶴齊聲長唳。
「謹遵師尊法旨！」
眾仙齊聲應諾。
廣成子心頭一動，抬頭問道。
「師尊，姜師弟尚在西岐。」
元始天尊並未回答，神念已越過億萬里山河，直落西方。
西岐侯府，寢殿裡藥味濃得嗆人。
姬昌躺在榻上，面如金紙，胸口微弱起伏，自岐山回來便一直昏睡，偶爾睜開眼，嘴裡只喃喃念著鳳凰。
醫官換過好幾撥，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始終不見起色。
岐山那日之後，西岐上下亂成一團，姬發在城中四處追查逃散民夫，散宜生忙著安撫各處官吏，偌大寢殿，只剩姜子牙這位新任丞相守在榻邊。
他看著這位西伯侯，心裡堵得發慌。
師尊讓他來西岐輔佐明主，可明主如今躺在這裡，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
袖中封神榜又開始發燙。
姜子牙按住袖口，長長嘆出一口氣。
「侯爺啊侯爺，這可讓貧道如何是好？」
話音未落。
一道宏大威嚴的聲音毫無徵兆，在他泥丸宮內轟然炸響！
「痴兒，還不速往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