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山頂,風雷大作。
烏雲從四面八方湧來,雷光在雲層里翻滾,一道接著一道,把整座山照得忽明忽暗。
山下黑壓壓的人群全仰著頭,盯著西方天際那道越來越近的金芒,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先前鳳凰停在半空,九龍山上下安靜得嚇人,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嗓子眼,連哭鬧的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
此刻那道金芒正朝這邊飛來。
它橫跨西岐與青州之間億萬里疆土,快得肉眼根本追不上。
「來了!」
「鳳凰往咱們這邊來了!」
一名老卒扯著嗓子吼出來,聲音都劈了叉。
轟隆!
雲層被一股巨力撕開,金鳳破雲而出,裹挾漫天風雷俯衝而下,在石壇上空盤旋。
雙翼舒展,將整座九龍山罩在身下,鳳羽間流淌的祥光把烏雲染成金色,雷聲隨之一點點平息。
山下百姓撲通撲通跪倒一大片。
有人放聲大哭,有人連連磕頭,額頭沾滿泥土也顧不上擦。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跪在最前頭,孩子伸手去夠天上的光,咯咯直笑,婦人卻哭得渾身發抖。
幾個月前,她一家還在城外逃荒,啃草根,睡破廟,如今有田種,有鹽吃,孩子還能去識字處認字。
天上的神鳥,落到他們青州來了。
金鳳繞著石壇緩緩飛過三圈,羽翼輕振,點點金芒從羽尖垂落,灑在壇上那堆請願書上。
紙頁一碰到金芒,無風自起。
先是一張,接著成百上千張騰空飛起,在半空化作一道道金色流霞,繞著石壇旋轉,越轉越快。
山腳下,一名賣菜老漢眯著眼往上看,忽然渾身一顫。
他認出來,飄在最外圈那張紙上,按著他的手印。
那天他不識字,讓識字處的官吏代筆,只寫一句話,願侯爺長命百歲,願青州年年有飯吃。
如今這張紙,在天上發光。
老漢嘴唇抖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哭得涕淚橫流。
軍陣之中,三萬鐵騎握緊長槍,胸口熱血翻湧,再也壓不住。
「青州!」
不知誰先吼出聲。
「青州!青州!青州!」
三萬人齊聲暴喝,長槍頓地,戰馬人立嘶鳴,煞氣沖天而起,又順著腳下土地往山體深處鑽去。
九龍山輕輕一震。
地底傳出沉悶轟鳴,軍陣煞氣與山中地脈連在一處,整座山都跟著將士的吼聲起伏。
半空中,那頭黑虎軍魂仰天咆哮,四爪踏碎雲氣,縱身一躍,撲進金鳳灑落的金芒之中。
虎口大張,一口吞下湧來的鳳息。
吼!
黑虎渾身劇顫,身上虎紋寸寸龜裂,裂縫裡透出刺目金光,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響,聲如悶雷,震得山下眾人耳朵嗡嗡作響。
它在變。
虎軀被一點點拉長,四肢收緊,利爪分出五趾,金色鱗甲從裂開的虎皮下鑽出,層層疊疊覆滿全身。
頭頂鼓起兩道硬骨,緩緩頂開虎皮,生出崢嶸長角。
「那,那是什麼東西?」
一名年輕軍士張大嘴,長槍險些脫手。
旁邊老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自己的手卻也在抖。
「閉嘴,好好看著!」
「老子當兵二十年,頭一回見這陣仗!」
金芒轟然炸開!
一道萬丈金色龍軀破空而出,鱗甲燦爛,五爪鋒利,長須飄擺,龍首高昂,沖著九天發出一聲長吟。
龍吟滾過蒼穹,震得雲層四散,遠處海面翻起滔天大浪,鹽田邊的勞工齊刷刷扔下木耙,望著天空發呆。
金龍在九龍山頂盤旋一周,長尾一甩,朝青州城方向飛去。
龍軀蜿蜒橫亘長空,最終盤踞在青州城頭,龍首低垂,俯視整座城池。
城中百姓湧上街頭,仰頭望著那條遮天蔽日的金龍,許多人當場跪下,嘴裡喊著侯爺,喊著老天開眼。
異變隨之而來。
城外乾涸多日的老井忽然往上冒水,清泉一股股湧出地面,匯成細流淌向田間。
道旁枯死的老槐樹,枝頭冒出嫩芽,轉眼抽出新葉。
鹽田邊一名常年咳嗽的老勞工,正彎腰收鹽,胸口那股憋悶忽然散去,他直起腰大口喘氣,愣愣摸著自己胸口,半天不敢相信。
城中臥病多年的老人扶著門框站起來,腿腳竟利索許多,家人圍著他又哭又笑。
整座青州,處處都有人在驚呼,在磕頭。
九龍山頂,楊獄站在石壇邊,腰間斬將劍嗡嗡震顫,劍鞘縫隙里透出紫金微光,一重疊著一重,越來越亮。
他按住劍柄,劍身慢慢平靜下來,那層紫金光芒卻留在劍上,再也未散。
一股厚重力量從腳下升起,順著四肢百骸往上涌。
青州千萬百姓的念頭,三萬將士的血勇,九龍山地脈,還有那條盤踞城頭的金龍,此刻全連在他一人身上。
城中每一口湧出的泉水,每一株發芽的老樹,他都能清楚感覺到。
山風灌進衣袍,獵獵作響。
石壇下,幾名隨行官員和將領早已跪倒,一個個臉色漲紅,看向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一名將領聲音發顫。
「侯爺,您早就算到今日?」
「連這座石壇,都特意拿鹽田剩下的石頭來壘?」
旁邊老吏連連點頭,眼眶通紅。
「金台玉階,鳳凰看都不看,偏偏落在這座破石壇上,侯爺早就看透,天意跟著人心走啊!」
另一名官員越想越心驚。
「鹽田挖出的石頭一直堆在海邊,誰都當是廢料,侯爺卻吩咐留著。」
「原來那時候就想到今天!」
幾人越說越激動,望向楊獄的目光里,敬畏一層壓過一層。
楊獄並未接話。
宿慧告訴他鳳鳴岐山的時機,他也確實賭天命跟著人心走,可究竟能賭成什麼樣子,事前誰都說不準。
鹽田的石頭留著,只因為修堤用得上。
如今落在這些人眼裡,全成了算無遺策。
他懶得解釋。
賭贏了,金龍成型,青州人道氣運徹底凝實,凡間諸侯再想動青州,難如登天。
就算大羅金仙親自降臨,站在這片土地上,也休想讓青州低頭半分。
楊獄臉上看不出半點狂喜,眼神依舊冷靜。
鳳鳴岐山從來不只是人間的事,那是天數里早定好的一環。
如今這一環被他從中截斷,坐在天上的那些存在,不可能裝作看不見。
楊獄抬眼望向西北天際,那裡雲海茫茫,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知道,有人正在看。
崑崙山,玉虛宮。
殿內清氣繚繞,靜得落針可聞。
高坐蒲團的元始天尊,雙目陡然睜開。
身側那柄三寶玉如意劇烈顫鳴,嗡嗡聲在大殿中迴蕩,一圈圈天機漣漪從玉如意上盪開,層層掃過整座聖人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