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懸在半空,雙翼鋪開,遮住大半個西方天穹,鳳目望著東方,遲遲未動。
岐山之巔,歡呼聲斷得乾乾淨淨,滿山的人仰著脖子,連吞口水都不敢出聲。
姬昌依舊跪在法台中央,額頭剛離開白玉台面,脖子僵硬地扭向天空,嘴角那點笑意掛在臉上,收也收不回去。
身後百官跪成一片,一名老臣剛端起酒爵準備慶賀,手腕停在半空,酒水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袍角上,他渾然不覺。
山風忽然停住。
銅鼎里的檀香菸氣原本筆直往上飄,此刻齊齊一歪,全部倒向東方。
七彩祥雲跟著變了,原本一層層朝岐山壓來,眼下停在半途,邊緣慢慢往回卷,朝東邊緩緩退去。
使者席間有人小聲嘀咕。
「這是怎麼回事?」
旁邊的人趕緊扯他袖子,示意他閉嘴,自己的目光卻黏在天上,半點挪不開。
姬發站在父親身側,臉上狂喜一寸寸褪去,轉眼白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片往回縮的祥雲,腦子裡嗡嗡作響,法台是西岐最好的匠人修的,玉帛是寶庫里最好的東西,祭文是父侯親筆寫的,鳳凰憑什麼不落?
一定還差一點。
「香火!香火不夠!」
姬發猛然轉身,沖著山道嘶吼。
「山下備著的三車沉香,全拉上來,一根也別給我留!」
僕從們慌得手腳發軟,沿著台階往下沖,石階陡峭,好幾個人一腳踩空,滾出老遠,爬起來顧不上擦額頭的血,接著往下跑。
沉香很快送上山頂。
一捆捆扔進銅鼎,火苗躥起一丈多高,濃煙裹著香氣直衝天空,熏得前排官員眼淚直流,咳成一片。
祥雲依舊在往東退。
姬發雙眼通紅,一把揪住旁邊巫祝的衣領,把人拎得雙腳離地。
「你們平日自稱能溝通神靈,西岐好吃好喝養你們這麼多年,今日就給我把鳳凰請下來!」
巫祝嚇得兩腿打顫,哆哆嗦嗦從懷裡摸出骨刀。
十幾名巫祝圍著法台跪下,骨刀劃開手腕,鮮血淌進銅盆,口中念起古老咒文,血氣混著香菸往上翻,腥味嗆得人直皺眉。
咒聲越念越急,一名年老巫祝失血太多,身子一軟栽倒在地,旁人顧不上扶,咬著牙繼續念。
天上那頭金鳳,眼皮都懶得往下垂。
散宜生跪在法台邊,懷裡抱著那捲泛黃古簡,一遍遍翻看上面的記載,手抖得竹片嘩啦作響。
周室將興,鳳鳴岐山。
字跡清清楚楚,日子分毫未差,祥光也確實來了,偏偏這祥光正在往外跑。
他抬頭看天,西方那片金芒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拽住,越扯越長,拉成一條橫貫天際的金色長帶,另一頭遠遠伸向東方。
岐山上空的光,正被一層層抽空。
散宜生喉頭滾動,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天數,真變了。」
他想起那日攥著青州紙書衝進侯府,想起主公推演時噴出的那口血,想起關卡怎麼也攔不住計程車子,一樁樁全串到一起,後背冷汗直冒。
青州侯這幾個月做的每件事,原來全在往這一天走。
百官之中,姜子牙站得筆直,袖子裡那捲封神榜燙得嚇人,他用手死死按住,掌心全是汗。
那夜榜上清光偏移,他還勸自己再等等,興許只是一時變動。
如今天上這一幕,跟那夜榜上的光一模一樣。
姜子牙順著金色長帶望過去,心裡一陣陣發涼,師尊說明主在西方,可鳳凰這一拐,拐走的分明是天命。
金鳳動了。
它仰起修長脖頸,發出一聲長鳴。
這一聲跟先前全然不同,清越嘹亮,穿雲裂石,聲浪從九天之上砸落,整座岐山都跟著發顫。
咔嚓!
法台四角的白玉台階同時崩裂,裂縫一路往中央爬,碎玉四下飛濺,站得近的幾名官員被砸得頭破血流,抱著腦袋慘叫。
「鳳凰發怒了!」
「快退,快退啊!」
使者席間亂成一鍋粥,有人抱頭趴在地上,有人連滾帶爬往山道擠,鞋子跑掉一隻都顧不上撿。
金鳳雙翅猛展!
狂風從九天卷落,一路橫掃億萬里山河,岐山上下所有旗幟同時繃直,獵獵作響。
幾名方士被吹得東倒西歪,死死抱住石柱,才勉強穩住身子。
下一刻,金鳳化作一道金芒,洞穿虛空。
金芒貼著蒼穹筆直掠向東方,所過之處,雲層被硬生生撕開一道長口子,久久合不攏。
從頭到尾,它連看都懶得看下方法台一眼。
那座掏空西岐寶庫堆起來的白玉金台,落在神鳥眼裡,跟路邊土丘並無分別。
岐山上空,七彩祥雲失去依託,一塊塊碎開,散去,露出灰濛濛的天色。
風還在刮。
法台正中那面西岐大纛,旗杆足有兩人合抱粗,此刻被吹得劇烈搖晃,底座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扶住!都給我扶住!」
姬發嘶吼著撲過去,十幾名甲士衝上前抱住旗杆,腳跟死死抵住台面,臉憋得青紫。
轟!
又一陣狂風撞上旗面,底座當場崩開,旗杆連根拔起,甲士們被甩得東倒西歪,眼睜睜看著那面大纛翻過法台邊緣,直直墜入深谷。
旗面在谷中翻滾,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霧氣里。
滿山死寂。
所有人呆呆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天,誰也不敢先開口。
東側使者席上,氣氛又悄悄轉了回去。
方才還堆滿笑容的臉,此刻全換了模樣,有人低頭整理衣袖,有人拼命壓住嘴角,眼底那點看笑話的意思怎麼都藏不住。
一名使者將揣在懷裡的賀表往袖子深處塞了塞,旁邊那人瞧見,也悄悄收起賀表,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另一名使者湊過來,壓低嗓門。
「西岐砸進去整座寶庫,就換來這麼一出?」
「鳳凰往東飛,東邊是哪?」
「還能是哪,青州唄。」
幾人沉默片刻,臉色變幻不定。
「前些日子還笑青州侯年少輕狂,如今再看,人家曬鹽印書,招兵分田,一步步全沖著今天來。」
「這份心機,西伯侯拍馬都追不上。」
一名東方諸侯的使者起身,朝法台方向拱拱手,語氣客客氣氣。
「西伯侯今日這場祭禮,在下算是開了眼界,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辭。」
有人帶頭,剩下的使者紛紛起身,三五成群往山下走,腳步比上山時快出一倍。
姬發盯著那些背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站住!誰准你們走的!」
無人回頭。
幾名使者反倒走得更快,有人乾脆小跑起來,生怕沾上西岐的晦氣。
姬發拔劍要追,散宜生扔下古簡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公子,萬萬不可!」
「今日已經夠難看,再對使者動手,西岐往後還怎麼在諸侯面前抬頭!」
姬發胸口劇烈起伏,劍刃抖個不停,最終狠狠一劍劈在旁邊青銅柱上。
當!
火星四濺,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他卻感覺不到疼。
法台中央,姬昌一直未動。
他依舊跪在碎玉之間,仰著頭,死死盯著東方天際,那裡只剩一線金色尾羽的餘光,正在一點點變淡。
渭水邊撫琴問苦,幾十年攢下的仁德名聲,掏空寶庫修起的法台,推演天機時折去的十年精氣,全押在今天。
一把輸光。
輸給一個接掌侯位才幾個月的年輕人。
姬昌喉嚨里咯咯作響,胸口一陣陣發悶,眼前山石、旗杆、人影全在晃。
「父侯?」
姬發察覺不對,扔下劍衝過來。
姬昌張張嘴,想說什麼,一股腥甜猛然湧上喉頭。
噗!
一大口黑血噴出,濺在碎裂的白玉檯面上,染黑一大片。
姬昌身子晃了兩晃,眼睛還望著東方,整個人仰面倒下,重重摔在滿地碎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