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在山頂慢慢成形。
方方正正，灰撲撲的石頭壘得結結實實，上面看不到一點裝飾。
壇下，三萬鐵騎列陣圍山，旌旗如林，煞氣沉沉壓在山腰。
壇上，堆滿萬民請願書，紙頁被山風吹得嘩嘩作響。
兩座祭壇終於全部落成。
一座在岐山之巔，玉階金柱，光芒刺眼。
一座在九龍山頂，石壇粗糲，厚重如山。
隔著億萬里山河，遙遙相對。
九天之上，雲層深處，一頭金鳳緩緩舒展雙翼。
祥光從它羽毛間流淌而下，染亮半邊天穹，鳳目低垂，俯瞰人間，正準備破雲下界。
吉日到了。
天剛亮，岐山上下已經站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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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兩側旌旗招展，西岐甲士一層層守在台階邊，法台四周香菸繚繞，銅鼎里燃著上好檀木，香氣飄出好幾里。
各路諸侯的使者被安排在法台東側，錦衣華服，擠得滿滿當當。
有人收到請帖時半信半疑，可西岐砸下這麼大本錢，總得來看看熱鬧。
萬一鳳凰真落下來，往後站哪邊，心裡也好有數。
姬昌一身玄色祭服，在姬發攙扶下登上法台。
身後散宜生、姜子牙，還有西岐文武百官依次跟上，按品階站定。
鐘鼓齊鳴。
姬昌接過祭文，面朝西方天空，聲音沙啞，卻念得一字一頓。
「西岐姬昌，恭迎天降祥瑞，願修德安民，上承天意，下撫黎庶！」
念罷，他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叩在白玉檯面上。
百官齊刷刷跪下。
使者們互相看看，也跟著彎下腰。
山頂一片安靜，只剩香菸往上飄。
一炷香過去。
兩炷香過去。
使者中有人悄悄揉腿，有人低聲嘀咕，眼看就要失去耐心。
天邊忽然亮了。
一縷金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緊接著，大片雲彩開始變色，赤橙黃綠層層暈開，轉眼鋪滿西方天穹。
七彩祥雲！
山頂眾人齊齊抬頭，驚呼聲此起彼伏。
一聲清越長鳴從雲層深處傳來，悠遠空靈，聽在耳中，渾身毛孔都跟著舒展開。
「鳳鳴！」
「是鳳鳴！」
使者們當場站起來，好幾個人伸長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圓。
姬發握著拳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看著天上的七彩祥雲，眼眶發熱，這幾個月憋在胸口的那口惡氣，終於要吐出來了！
「父侯，來了，真的來了！」
姬昌仰著頭，嘴唇哆嗦，臉上蠟黃之色都淡去幾分。
賭對了！
西岐文武再也繃不住，有人當場抱拳互賀，有人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天命在周！天命在周啊！」
「青州小兒，拿什麼跟我西岐比！」
散宜生長出一口氣，背後衣衫已經濕透。
東側使者席間，風向瞬間變了。
先前還板著臉的人紛紛堆起笑容，交頭接耳，有幾個已經開始商量回去後該備什麼賀禮。
姜子牙站在百官之中，袖子裡那捲封神榜微微發燙。
他抬頭望著祥雲，心裡卻怎麼也踏實不下來。
同一時刻，青州，九龍山。
山下黑壓壓全是人。
三萬鐵騎列陣圍山，長槍如林，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再無半點雜音。
軍陣外面，百姓從四面八方趕來，有拖家帶口的，有揹著老娘的，漫山遍野站滿了人，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鐘鼓。
也不見香案。
楊獄一身黑金侯服，腰懸斬將劍，獨自踏上山道。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山道兩旁的軍士挺直腰杆，目光跟著那道背影往上移，握槍的手越攥越緊。
百姓自發讓開道路，不少人跪下，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小，卻一直未停。
山頂石壇上，萬民請願書堆成小山，壓著幾塊石頭，紙角在風裡翻飛。
楊獄登上石壇，站在請願書旁。
他抬頭。
西方天穹七彩翻湧，鳳鳴聲隱約可聞，那頭金鳳的身影已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正朝著岐山方向緩緩降落。
山下傳來一陣騷動。
「那邊是西岐？」
「鳳凰要落到西岐去了！」
擔憂聲一下子冒出來，許多百姓臉色發白，攥著衣角，不知該如何是好。
楊獄拔劍。
鏘！
斬將劍出鞘，寒光直衝天際。
他未跪，也未拜，劍尖筆直指向蒼穹。
「老天！」
一聲怒吼炸開，聲浪滾過山巔，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
山下所有人齊齊愣住。
「青州百姓，開荒種田，挖池曬鹽，提刀守邊，一口飯一滴汗，都是自己掙來的！」
「沒人跪著求你賞飯吃，也沒人求你替他們殺敵！」
「你要降祥瑞，那就睜眼看清楚！」
楊獄長劍一揮，指向身後石壇上那堆請願書，又指向山下黑壓壓的人群。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配得上！」
「岐山那座金台子，是拿百姓的血汗堆出來的，青州這座破石壇，是百姓自己扛上來的！」
「祥瑞該落在哪家，你自己挑！」
吼聲穿雲裂石，一路滾過青州大地，往九州四方傳去。
山下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名老卒扯開嗓子，第一個吼出來。
「侯爺說得對！」
軍陣轟然炸響。
「侯爺說得對！」
三萬鐵騎齊聲怒吼，長槍頓地，大地跟著震顫！
百姓也喊起來。
起初零零散散，很快連成一片，最後匯成一道排山倒海的聲浪。
「人定勝天！」
「安居樂業！」
有人喊著喊著哭出聲，有人把孩子舉過頭頂，有人拼命揮著手裡那張沒送上去的請願書。
千萬青州子民的念頭，在這一刻擰成一股。
他們不求神仙賞賜，只求日子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只求跟著這位侯爺，往後還有盼頭。
石壇上，那堆請願書無風自動。
一張張紙頁飛起，在半空中化作點點金光，朝楊獄匯聚。
山下軍陣煞氣沖天，黑虎軍魂從雲層中踏出，仰天長嘯！
吼！
淡金人道氣運從青州大地各處升騰，城池、鹽田、鄉邑、軍營，每一處都有金光衝起，匯向九龍山頂。
金光越聚越厚，凝成一道粗大光柱，直貫九霄！
一股看不見的牽引之力，順著光柱往天上涌去。
九天之上。
那頭金鳳原本筆直飛向岐山，雙翼舒展，眼看就要衝破最後一層雲。
忽然，它停住了。
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岐山頂上，歡呼聲戛然而止。
金鳳緩緩轉過巨大的頭顱，鳳目越過億萬里山河，望向東方。
那裡，正是青州！